第五百四十九章 用了多久
第二日上衙，梅雨把誊好的底稿带上。路过东街的时候，她拐了个弯，在老陈记门口停了一下。蒸笼刚揭盖，热气扑面。
“姑娘，今日还是两块？”老陈头认得她了。
梅雨想了想。
“三块。”
老陈头笑呵呵地包好递给她。梅雨付了钱，把纸包揣进袖中，往吏部走。到了值房，她把底稿放在案上，又拿出两块桂花糕，用油纸垫着搁在底稿旁边。
长随来取折子的时候，看见那两块糕，愣了一下。
“这是……”
“劳烦一并带给首辅大人。”梅雨低头翻着公文，语气平常，“昨日他请我吃面，今日我请他吃糕。”
长随应了一声，捧着底稿和糕走了。
梅雨继续核她的册子。过了小半个时辰，长随又回来了，手里空着，只递过来一张纸条。梅雨展开一看，上头只有四个字，笔力很重。
“收到了。”
梅雨把纸条折好，夹进手边的公文里，继续做事。临近晌午的时候，郑侍郎把她叫过去，说户部那边的事查清了，周远被调去了外省，她经手的那份名册归她正式接手。
“你做得不错。”郑侍郎说，语气比往常和蔼得多，“往后有什么拿不准的，直接来找我。”
梅雨应了，退出来的时候，在廊下遇见了晏屿桉。他正从正堂出来，身边跟着几个官员。两人目光碰了一下，晏屿桉没停步，只在她经过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
“糕不错。”
梅雨脚下一顿，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走到拐角处，她才伸手按了按自己发烫的耳朵。
下午的时候，内阁那边递来消息，说晏首辅的折子批了红，漕运的事着吏部、户部会同议办。梅雨坐在案前，看着那份抄来的批文，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了一下。
她的名字附在折子后面，虽然小，但印得清楚。
梅雨把批文收好，翻开下一份公文。案角那本闱墨还在，她偶尔抬头看见，就会想起昨天书肆门口他翻书的样子。
算了。
她低头继续做事，笔尖落在纸上，稳得很。
又过了几日，漕运的事正式议办。梅雨被郑侍郎点了名，跟着去内阁旁听。她坐在末席，面前摊着折子和粮册抄本，一笔一笔地对。晏屿桉坐在主位，旁边是户部和工部的人，议的是沿河各州的损耗额度。
有人提出要削减某州的漕粮定额，理由是连年歉收。梅雨翻了翻手边的册子，抬起头来。
“下官有异议。”
满屋子的人都看过来。晏屿桉也抬了抬眼，面上没什么表情。
“说。”
“该州三年前确实歉收，但去年已经恢复。户部存册上记着，去年秋粮入库比前年多了两成。”她把抄本翻到那一页，递给旁边的人传过去，“若此时削减定额，明年再想加回来，地方上未必肯认。”
屋里静了一瞬。户部来的郎中接过册子看了看，脸色有些不好。他大概是没想到，一个吏部编修手里竟有户部的粮册抄本。
晏屿桉接过传过去的抄本，翻了两页，放在案上。
“梅编修说的有据。”他看向户部的人，“你们回去再核一遍，明日报上来。”
散了之后，梅雨收拾东西往外走。刚出内阁的门，身后有人叫她。
“梅编修。”
她回头，是方才坐在上首的一个老学士，姓孙，内阁里资历最老的一位。孙学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方才说的那些，是自己查的？”
“是。”
“用了多久？”
“半个月。”
孙学士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背着手走了。梅雨站在原地，有些摸不着头脑。她转过身，看见晏屿桉从里面出来，身边没跟人。
“孙大人夸你了？”他问。
“没夸。就问了两句。”
“那就是夸了。”晏屿桉走到她身侧，步子放得很慢，“他这人，不夸人。问两句就是觉得你不错。”
梅雨愣了愣，跟上去。
两人出了内阁的院子，外头天色有些阴，风里带着凉意。梅雨拢了拢衣襟，忽然想起什么。
“大人。”
“嗯。”
“孙大人问我的时候，您在里头听见了？”
晏屿桉没答，算是默认。
梅雨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两人走到岔路口，晏屿桉停下来。
“明日休沐。”
“嗯。”
“东街那家面馆，老板说新添了馄饨。”
梅雨抬头看他。
“大人又请？”
晏屿桉看着她，眼里没什么特别的神色，但语气比平日缓。
“你请也行。”
梅雨心口跳了一下。她想起上回在面馆说的话，说查清以后请他吃饭，后来事情忙，一直没兑现。
“那下官请。”她说，“不过大人别点太多，下官俸禄薄。”
晏屿桉嘴角动了一下。
“就一碗馄饨。”
梅雨回到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她点了灯，把今日内阁议事的经过记了几笔，又把那份粮册抄本翻出来看了一遍。看到自己用朱笔圈出的那一处，她停了停。
从前她抄这些册子，是为了写折子给晏屿桉看。如今她抄这些，是因为她真的想知道这些数对不对。
梅雨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案角那本闱墨上。她伸手拿过来，翻开到自己的那一篇。文章的末尾，有一行极小的批注，是她从前没注意到的。她凑近了看，是晏屿桉的笔迹。
两个字。
“可造。”
梅雨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当初殿试的卷子是密封的，考官批阅时看不到姓名。可晏屿桉后来说他看了三遍，这行批注就是那时候落下的。他当时不知道这是她的卷子，只凭文章，写了这两个字。
可造。
梅雨把闱墨合上，放回原处。她坐在灯下，忽然觉得心里很满。那种满跟从前不一样。从前她满心都是“他对我是不是特别”，如今她满心都是“我做的事有没有做好”。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帐顶黑漆漆的，外头有风声。她翻了个身，想起明日要请他吃馄饨。
一碗馄饨。
她弯了弯嘴角，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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