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宋人凄惨,宝钗黛玉袒露心事,清河来贼!
第627章 宋人凄惨,宝钗黛玉袒露心事,清河来贼!
既然西门大宅如今指望不了金钏儿,一应大小事务,总得亲自来才行。
月娘只好强和李瓶儿也忙的是脚不点地。
好在大宅里倒没有贾府那般糟心事。
如今这些节庆完,马上又是小雪,立冬祭祖宗!
接著又是冬至大如年,这节庆连著节庆,直到腊月都要忙得人仰马翻。
而后又要腊八熬粥、祭灶洒扫、除旧布新、预备年礼!
这些事情在大宅门来说,桩桩件件,都马虎不得,且都要提前预备著,否则新年哪里来得及。
于是宅内上上下下,仆妇小厮穿梭奔忙置搅作一团。
偏生还有一桩事体,缠得月娘眉心紧蹙,便是那回礼。
如今自家老爷官居三品,位显权重,年节下,同僚故旧、下属门生,那礼帖子并各色礼物,流水价送进西门府来。
这收礼倒还罢了,回礼的轻重厚薄还有规矩体统,却一丝儿错不得。
重了,恐人笑话暴发不知进退,轻了,又怕得罪了人,显得轻慢。
月娘虽是官家小姐出身,奈何她父亲不过是个末流小官,于这等高门显宦间的精细礼数,实是有限。
更别提那金莲儿、桂姐儿、香菱儿几个,都是小门小户或烟花巷里出来的,哪里懂得这些官场上的弯绕?
便是晴雯、金钏儿,也终究是奴仆见识,帮衬不上这等台面事。
虽说林太太想必能理清这些事体。
可月娘身为西门大宅诰命主母大娘子,断没有为这等俗务倒转去求教林太太的道理。
就在这西门大宅里外忙得人仰马翻,灯烛不息时候。
就在这月娘为著那堆回礼发愁的时候。
不想竟有一个人,竟莫名其妙分去了月娘老大一块心病。
正是那春梅丫头!
这春梅,起初不过粗使丫头,不过是照看马匹!
后来吴月娘调给了金莲儿,而后事情太忙,小玉使唤不过来,便把春梅也喊上了。
可如今这春梅非但将月娘交办的一应琐碎杂务,料理得井井有条。
并且知道如今这西门大宅里,大娘和李瓶儿的孕期起居饮食,才是头等大事。
月娘喜食清淡,李瓶儿偶有孕吐需开胃,她都记在心里,悄悄叮嘱月娥和宋蕙莲。
月娘和李瓶儿午憩时,她也经常拦著来报事的人儿,引著先往金莲儿等人那里报去,不让闲杂人等惊扰她们。
李瓶儿孕中多思,有时对著窗默默垂泪想念老爷,春梅便不动声色讲些府中趣事分散其心神。
这等能干的丫鬟,本来春梅是分给金莲儿做丫鬟的,如今反倒是月娘使唤的更多。
她识字多,心思又缜密!
月娘看帐目、理单子,核对库房进出的贵重物品,她眼光精准,几次指出了品相差异o
便是那几回对著礼单斟酌回礼,月娘正自犹疑不定,开口问众人有无主意时。
这春梅竟低声回复:「大娘,这李大人与老爷同是三品,奴婢觉得回礼是不是须得用那上等苏缎两匹方显尊重,还有那王大人,是二品礼部老大人,且听闻是儒学大家,回礼不如加一匣松烟墨和湖笔两匣。」
这些提点桩桩件件不由得让月娘刮目相看。
再留神细看这春梅,只见她眉眼盈盈,身段袅娜,行动举止间,竟隐隐透著端庄规矩。
月娘心中奇道:「怪哉!谁人教她这些?我竟不曾记得。」
再看她形容体态,更是与初来时那个又黑又瘦的柴火妞判若两人!
如今肌肤白腴丰润,走动间臀臀肉儿鼓囊囊,煞是惹眼,小腹平坦紧实,一双美腿修长笔直,藏在裙下也觉出那风流。
前头鼓胀饱满,将衣衫高高撑起,更兼个子高挑挺拔,立在灯下,那姿色气度,腰臀的力道,竟不比金莲儿、桂姐儿她们逊色半分!
月娘越看越爱,心道:竟白捡了这般好助手,以后老爷收入房中也是上佳。
而与此同时。
一支胡商打扮的驼马队伍,正自东京一路烟尘滚滚,朝著清河县行来。
那当头的几辆大车,油毡裹得严实,内里却坐了四五个身形剽悍的番邦汉子,都是商人打扮。
车厢里。
为首哪个沉声问道:「东京城里,真个掘地三尺也寻不见咱们的马么?可仔细了,莫要走了眼,白白耽误许多时间,须知军法无情!」
对面一人肃然回道:「回大帅!这些日子,我等腿也跑细,嘴也磨破。东京城里里外外,马市行院,连那守城厢军的马厩都使银子打点了。银钱花得淌水似的,好礼送得车载斗量,这些东京的官员门朝哪边都摸得门清,便是那行院里唱曲儿的姐儿,也打点了几个,只为探个口风!可是...真真是没有!」
另一人也回到:「回大帅!我等当真寻遍了,别说那帝王保,便连其他战马也没见著咱那特异的记号!我等还买通了那王子腾下属,去了禁军马房细细察看了禁军马匹,耳后均无烙痕,为了怕人被卖到勾栏做粉头奴婢,我等又结识了东京所有的人牙子,都说没有看到过!」
那首领脸色难看,眉头紧锁:「大宋境内要找一个人何等艰难,只能从找马入手,若是一匹马倒还好藏,如此多的战马,那人又如此威猛奢遮,我真不信他是默默无闻之人?
又如何会统御人手?你们有未曾找过河北那些绿林势力?」
旁边一个精瘦些的汉子忙欠身禀告道:「大帅!小的们岂敢不尽心?我们一路南下,但凡是江湖上有些名号的绿林庄子、豪强府第,都去探问过,一个也没放过。便是那北京大名府赫赫有名的玉麒麟卢俊义卢员外府上,也著人下了帖子,备了厚礼,亲自拜会了。」
旁边一个浑身缠满布带的汉子苦笑道:「大帅,您看小的我这这模样便知道....那玉麒麟果然名不虚传,好一条奢遮的汉子,为了能见他和他的马,我们几人真真是连命都差点没了,那厮一挑五,不过几个回合我等就....怕不是比大帅都....」
「咳....!」旁边立刻有人打断道:「大帅!那卢员外气派非凡。只是————他庄上并无咱的马匹,他自家骑的也是普通马儿,还有那东平府双枪董平,我等也去看了,也是普
通马匹,便是几个占山为王、啸聚喽啰的山寨,也都使钱或使力探了底,连耗子洞都掏了一遍。千真万确,并无踪迹!」
那魁梧首领听了,面无表情:「咳嗽做什么?本帅是那等输不起的人?这大宋藏龙卧虎,本帅也见著不少,也摔了不少的跟头!」
而后面色稍霁,沉声道:「我自北边赶来东京与尔等会合。只因为时日不多了,马没找到也就罢了,我大辽还有几匹帝王保!」
他目光扫过众人,带著几分焦躁,「可人...!一定要找到!当初便是因为她,老王爷才和陛下翻脸,而后一怒之下出走南下,若是找不到,怕是老王爷也不会回去!」
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如今,金国那起撮鸟,眼下不过假意与我大辽和谈,虚与委蛇。我们是为了休养生息,积蓄兵马粮草,重新夺回东京,他们又何尝不是?只怕挨过这个寒冬,开春雪化之时,便是兵锋再起上京之日!我等在此南地寻人寻马,已是耗尽了辰光。若是上京危险,怕只怕到了那时节,我等都得去守上京!」
其中一人闻言大惊失色:「大帅!若我等撤了,这大宋千里河防,谁来防备————」
「哼!」首领一声冷哼打断,「大宋的精锐,十成里有九成在西军种家折家姚家手里。只要盯紧了西军的动向,余者————不过是些绣花枕头,酒囊饭袋!等回去我与老王爷商定好,开春雪化,便举寨北归!」
又有人道:「大帅,那人如此厉害,又要这等战马!会不会那群人是西军的?」
「绝无可能!」首领摇了摇头:「一个西夏就让他们焦头烂额,如今大宋境内贼匪他
们都没时间来剿,哪里会为了这点马匹就离开西线,再说,他们要马尽可和番部买便是,何必舍近求远!」
众人听了,一时无声。
那统领沉默片刻,掀起车帘一角,望了望外面的天色,复又放下:「无论如何,南下我等是没有时间了,既然听闻那八百里水泊梁山如此威猛,怕不是就藏在他们那里!今日且先在这清河县寻个干净店房歇了脚,打点精神,再打探一下消息。明日一早,动身前往,是龙潭虎穴,也须闯他一闯!总得寻个水落石出,方不负此行。」
众人齐声称喏。
这边这群人目标清河县不提。
那边贾府内黛玉又有些犯病。
她这身子骨儿,每岁交到冷热交替,那咳嗽的症候必是缠上身来,躲也躲不过。
说来也奇,大官人在府里时,常有些紧要公文堆在她案头,倒劳她帮著料理。那时节,她反是精神健旺,眼波流转,浑不似个病西施的模样。
如今大官人远赴出使西夏,她闲下来,日日只在园子里亲近些花花草草。这几日,那老病根儿又勾起来了,且比往年咳得更凶些,痰气也重,只得终日拘在自己房里,将养著那口娇弱气儿。
心里闷得慌时,也盼著有个姊妹来,说些闲言碎语,散淡散淡。
可如今探春、宝钗、李纨三个掌著府中大小钥匙,忙得脚不沾地。
余者李纨的姊妹又生分,少有踏进这潇湘馆门槛的。
偶或有人来了,没说上三五句体己话,她便觉得腻烦,懒怠应酬。
众人皆知她的个性,又在病中,故此她礼数上怠慢了,也都没有在乎。
这日,天气一日冷似一日!
贾宅里头的琐事,自然比西门大宅还要繁杂几分。
宝钗帮著理完了事,才得空儿,便到潇湘馆来。
一进门,见黛玉正帕子掩著嘴嗽个不住,便笑道:「林妹妹,你咳成这般,可是因为那位出使西夏,久不回来,心中惦记了??」
黛玉听了,将捂嘴的罗帕子轻轻拿下,淡淡道:「他是朝廷命官,出使回还,自有公论。我一个深闺弱女,哪里晓得这些外头的事?再说,他回来不回来,与我何干?」
宝钗笑道:「好个不相干!我只记得,他在府里那些时日,你替他看那些紧要文书,时常忙到深更半夜,那会儿倒不见你咳得这般厉害,身子骨儿倒似强健了些。如今他走了,你得了清闲,这老病根儿反倒勾得狠了!还说不相干!」
黛玉嘴角一勾:「宝姐姐连我夜里点著蜡看文书都晓得了?怪道那几日,我睡不踏
实,常听得窗外似有脚步声,来了又去——还以是耗子——敢情是姐姐在窗外?姐姐既然来了为何不进来?究竟是来瞧我呢,还是来瞧瞧那人在不在此处?」
薛宝钗脸上腾地飞起两朵红云,啐道:「我好心白问一声,你倒攀扯上我!不过是前儿听我哥哥提了一嘴,说他这趟西夏之行,还要查办刘法大帅那些冤事,少说也得数月才能回转。」
黛玉冷笑一声:「薛姐姐这般记挂著他,巴巴儿地打听归期,何不索性央了姨妈,把你许了他去?便也不用朝薛大爷打听了!」
宝钗嗔道:「我不过白说一句话,你就拿我取笑,莫不是心中有鬼儿。」
黛玉慢悠悠道:「我有什么鬼?我是清清白白一个人儿,不像有些个,心里头早不知把那人的影子过多少遍了,嘴上却还要扯出个宝兄弟和大哥来做幌子,遮遮掩掩,端的累人!」
宝钗听了这话,竟也不恼,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好,好!不说了不说了,说不过你,你病成这灯草似的模样儿了,还操这些没影儿的闲心!仔细你那心火勾上来,又咳得喘不过气!」
黛玉扭过脸去:「咳死咳活,都是我自个儿的命!与你何干?」
宝钗笑道:「你死了,倒也干净!只是可惜了这碗燕窝粥————」
说著,眼睛往黛玉身旁小几上那碗粥瞟去,却是一愣,那粥碗里清清白白,并无半点燕窝星子。
她不由蹙起眉头:「你这症候,先得平了肝火才是正经。肝火一平,不克著脾胃,胃气顺了,饮食方能养人。前些日子我不是同你说过?每日早起,拿上等的白燕盏一两,配上五钱雪花洋糖,用银逃子文火细细熬成粥来,最是滋阴养气的。若吃得惯了,比那苦药汤子强十倍!你这燕窝呢?为何不见?」
黛玉想起宝钗确曾说过此事,心中掠过一丝暖意,叹道:「燕窝虽易得,可我这般年年犯病,本已是个累赘。请大夫熬药,人参肉桂一些珍贵药材不知费了多少,闹得贾府人仰马翻。如今又兴出这熬燕窝粥的花样儿,老太太、太太她们面上不说,底下那些婆子媳妇大小丫头们,背地里还不知怎么七嘴八舌,嫌我这个病秧子又多事生非呢!」
「况且如今都在说贾府节流,老太太房里的用度都裁减了,何况我这寄居的?我若顿顿都吃燕窝,下头岂不更要指指点点,再者....我原不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不过是个无依无靠投奔来的孤女,怕是许多人嫌著我碍眼。我若再不识时务,何苦送上话柄,招人咒骂?」
宝钗眉头拧得更紧:「糊涂话!你父亲林姑老爷仙去,分明留下偌大家私,月月都有银子送来,经贾府过手罢了。你何苦这般委屈自个儿?该是你的份例,就该开口!该吃该用,一样不能少!难道偌大一个贾府,还短了你这一碗燕窝粥不成?」
黛玉听了幽幽叹道:「如今府里上下节流成风,老太太房里都减了份例,我若再不知眉眼高低,腆著脸去要这要那,成什么体统了?再者,那银子虽是父亲留给我的,却经了府里的手。我如今吃穿用度,皆是府里供给,我若径直去讨要那份银子,倒显得我信不过府里,要算记清楚,岂不更惹人厌烦?」
薛宝钗听罢,一时语塞,半晌才叹道:「唉!你呀————你这性子里的毛病,倒和我是
一样一样的。」
黛玉抬眼道:「姐姐如何与我比?你有薛姨妈疼爱,有蟠大哥顶门立户,家里开著当铺买卖,老宅田地都在,便是在东京也有房子住所,你住在这里,不过是亲戚情分,一应花费人情,半文不沾他们的,说走便走,自有天地。我呢?我是一无所有!吃穿用度,样样依靠贾府,虽和正经小姐一般无二,可岂不更要嫌我这外来的占了便宜?」
宝钗笑道:「他们为何要嫌你,又哪里来的占便宜,别的不说,他们可是多赚了一副泼天的嫁妆!」
黛玉面色一冷:「宝姐姐!我把自家那点烦难委屈说了,是把你当个知心人儿。你倒好,又拿这话来取笑我,你若这般,我便再也不说了!」
宝钗见她真恼了,连连摆手:「好妹妹,快别恼!是我失言了!再不说了!只是无论如何,这燕窝于你的病实在要紧,断断省不得,每日是要吃的!」
「你且放心,只要我在这府里一日,你有什么委屈烦难,尽管告诉我,我能替你解忧的,决不推辞。我这就去同母亲说,我家里库中大约还有些上好的燕窝,都与你送过来。
你呢,每日叫紫鹃悄悄熬了,又不费事,又不惊动旁人,岂不便宜?」
黛玉闻言,心头一热:「难得宝姐姐这片心!这般周到待我!」
宝钗道:「这值当什么!也值得挂在嘴上。」
黛玉望著宝钗,认真道:「姐姐,你素日待人,自然是极宽厚周到的。只是我生性多疑,只道你心里藏奸。往日我看那些杂书,你劝我别看,我只道你假正经————如今想来,竟是我错了,细论起来,我母亲早逝,又无亲姊妹兄弟,何曾有人像宝姐姐这般教我,又关心我的病处,怨不得云丫头总夸你好,我往日听了还不受用————姐姐日后————只要你不存心戏弄我,我也再不戏弄姐姐了。」
宝钗听得心头也暖,笑道:「听听这话!倒像咱们往日有深仇大恨似的!你且歇著,我这便回去,寻了燕窝就给你送来。」
她起身走到门口,忽又止步,回转身子,低声道:「我还有一句话——你——你莫要多心,我也并非要和你置气。」
黛玉一愣,便道:「宝姐姐有话但说无妨。」
宝钗慢慢道:「他————他——家中是有正妻的,你可知道这一点?」
黛玉闻言笑道:「我又不是那聋子瞎子,怎会不知,又怎么会没想过?」
宝钗迟疑道:「那你是如何想的——就这般甘愿?」
黛玉却不再说话,只拿起那方素白罗帕,掩著嘴轻轻咳了两声。
宝钗忙道:「不急,你缓口气再说。」
黛玉咳罢,将帕子紧紧攥在手心,缓缓道:「我若说了,你听了莫笑我痴傻。我如今父母双亡,孤身一人飘零世上,有什么东西真正是我的?银子,是贾府代领的,吃穿用度也是贾府的,连我胸中这一口气,也不过是寄在人家屋檐底下的一缕游魂罢了。我还有什么可争的?可计较的?」
宝钗急道:「话不能这般说!你终究是林家的小姐,你父亲留下的————」
黛玉轻轻截断她的话:「父亲留下的东西,我岂能不知?不管我身份如何,便是我父亲再世我也是如此,我这个人,生就一副痴心肠。我既认准了一个人,便不管他是龙是虫,是富是贫,更遑论他家中是否有妻有妾。」
「他若有妻,那是他的缘法,他的家事。我只要知道————他这个人还在世上,他心里————还记挂著我————这茫茫尘世里,我便算有了个念想,有了点活气儿————姐姐你说,我这般想头,是不是糊涂透顶,痴傻至极?」
宝钗怔怔地望著她,望著她病弱身躯里透出的那股子执拗,半晌,才缓缓摇头,忽然想痛快哭一场,强忍的说道:「你————你哪里是糊涂————你分明————比我明白多了。」
黛玉笑道:「我不过是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痴人罢了。姐姐才是真明白人,事事周全,处处得体,人情世故,尽在掌握。」
宝钗背过身去,不想让黛玉看见自家眼眶,强笑道:「你这话听著,倒像是夸我,又像是————骂我呢。罢了罢了,你且歇著,养养神要紧。我这就去了。燕窝粥的事,你务必记在心上,只要我还在贾府一天,断不猛短了你这口治病的东西。」
说完逃也似的转身抢出门去。
外头廊下,莺儿正拉著紫鹃的手,两个丫头凑在一处,唧唧哝哝不知说些什么体己话儿。
忽见自家姑娘一阵风似的冲出来,理都不理她们,径直就过去了。
莺儿和紫鹃都唬了一跳,面面相觑。
紫鹃眼尖,瞧见宝钗腮边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心下纳罕,忙扯了莺儿袖子,低声问道:「这————这是怎么了?」
莺儿心道:「还能怎么了?
嘴里却道道:「没事儿!我家姑娘一到天冷旧毛病了。你且忙著,我去瞧瞧!」
说完一溜小跑地追了上去。
紫鹃一愣低声咕哝道:「嘿!这可真是————一个天冷便咳嗽,一个天冷就流泪!」
不说这贾府两位绝色人儿感情有些破冰,而肇事者大官人此时已进入西夏境内。
那大官人一行,人马辎重,拥著节仗,盘桓几日,在西夏边防接引,终是入了西夏灵州。
这日大官人车驾仪仗进得灵州城,早有党项官吏骑马在前引路,口里只说「我等请尊使观览风土人情,尽地主之谊」,面上带笑,故意引著队伍在城里兜转。
这一路行来,大官人并一众虎将,眼中所见的,竟是自家故国子民的活地狱!
这车帘儿一直掀著。
那扈三娘探出半个粉面来。
她一双媚眼儿,此刻瞪得溜圆,柳眉倒竖!
大官人面上铁青,只把个拳头在袖笼里攥得死紧。
旁边伺候的丫头玉娇枝,早吓得魂不附体,本来一双手给自家老爷按摩,并伺候一下驴身子,可今日十根葱管儿般的手指,只顾死死捂住自家的小嘴,大气也不敢出。
便是那薛宝琴,一张粉雕玉琢的脸蛋儿也失了颜色,眼圈儿微红,低声对大官人解释道:「大人,宋夏两家连年厮杀,刀兵不休。那西夏国里,却也是民生凋敝,部族离心!
他们人口又少,便学那北边大辽的做派,每年必要出境掠地,掳掠宋民。可怜边境多少良善百姓并那战场上失机的溃兵,一遭儿被掳了来,便做了西夏最下贱的降汉俘奴,活得是猪狗不如。」
薛宝琴看了一眼不言语的大官人继续说道:「大人有所不知,奴家幼时随家父来过此地。这灵州城里,贵贱分明得紧,这一等便是党项贵人,都住在城心好地段!二等便是有些根基的河西汉人,倒也是屋舍齐整,虽遭欺凌,可尚能生存!」
「这些城外野地、城墙根儿下、官道两旁的窝棚破洞,便是塞满了历年掳来的大宋俘民。这些人与本地汉人不同,在西夏人眼里,便是敌汉降奴,没个户籍,没个名分,比蝼蚁还不如,是顶顶下贱的牲口。这一路的尊卑和凄惨,大人,您一望便知!」
大官人凝目细看这灵州城里最凄惨的一群宋人!
只见一个个皆是皮包骨头,形同枯槁。
正值天气转寒,这河西的风像刀子似的,刮骨割肉。
那党项人自不必说,个个裹著皮裘毡毯。
便是本地汉人,也有件粗布棉袄御寒。
独独这些宋俘,无论男女老少,浑身上下竟没一件囫囵衣裳!
青壮汉子们,不过披著些破布烂絮的单衣,褴褛得遮不住羞耻,里面的败絮都钻了出来。
脚下无靴无袜,赤著两只冻裂的脚板,踩在冻得硬邦邦的黄沙地上,全身裸露的皮肤都冻得开了血口子,黑紫的血痂结了一层又一层。
老弱病残的更惨,衣不蔽体,胡乱用些烂麻片、破毡子裹住要害,蜷缩在墙根角里,冻得筛糠般抖。
最是刺眼的是,许多人耳朵根子上,竟用针细细密密刺著西夏番文烙印,那是夏国官府打上的「宋奴」印记,如同牲口身上的火印,永生永世洗刷不掉!
任人辨识,任人践踏!
到死方休!
孩童们大半光著身子,只裹块破布!
一张张小脸蜡黄,胳膊腿儿却枯瘦如柴,显得本是小小的脑袋看起来却特别的大,站在寒风里茫然等死!
一路行来,竟寻不出一个穿得齐整,站得像人的宋俘!
人人佝偻著脊背,缩著脖子,见有党项兵卒路过,便像野狗一般慌忙低头蜷身,躲在一边,生怕吃上一鞭子。
沿路望去,更见宋俘苦役之惨!
真真是昼夜无休,命悬一线。
灵州城外修官道筑城墙,又或是开矿山垦荒种地————
但凡那要命的重活脏活,一股脑儿全压在宋俘肩上。
大官人一路行来日夜兼程。
便是天色再早也能见到宋奴被那些党项兵卒的皮鞭抽打著起身。
便是再晚,日头落了山天色黑不见五指,这些宋奴也还不得歇息。
如今在这等冷天里,风如刀子一般,也一个个徒手搬那冰冷的巨石!
赤手抓著一些简易工具,夯那冻土,十个指头冻得乌青溃烂,流脓淌血,却依旧不敢停歇片刻。
死了的尸首拿去喂狗,什么至死方休,便是死了也逃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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