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0章 呵,关他什么事
一个人的忠心,究竟能维持多久?
一名手握大权的臣子,又能安分多久。
今日白明微愿为东陵赴汤蹈火,但白明微的心已向着储君,明日若天下人皆盼储君登高一呼,白明微又当如何自处?
那数十万兵马,那累世不衰的威望,那一句便能令边关将士舍生忘死的威名,难道还不足以成为白明微任意择选君主的根由么?
元贞帝越想越惧。
但他不愿承认,他真正惧怕的,从来不是他们会不会反了天去,而是他们竟有了不必仰赖君恩的本事。
他生平最厌受人摆布,最恨有人脱离掌控。
凡事须在他算计之内,凡人须在他权柄之下。
即便是亲生儿子,也该循着他铺好的路走,做他可以轻易捏扁搓圆的软柿子!
即便是功勋盖世的臣子,也该是他招之则来呼之则去的忠狗。
倘若有人行得太快,站得太高,于他而言,也已是僭越。
他记得太后曾反复告诫过他——储君乃国本,不可轻动;忠臣良将乃国之干城,不可自毁。
这道理从他开始学帝王之术起就已明白。
可猜忌一旦生根,便如深宫墙隅的藤蔓,日夜攀缠,终有一日遮蔽天光。
所以储君的能干成了收买人心,臣子对储君的拥护是结党营私;大将军的战功就是拥兵自重,边关的安稳是白明微威望日盛。
凡不合他心意之人,纵使忠肝义胆,亦难逃他疑心一念。
到最后,他甚至不必再寻什么确凿的证据。
因为在那颗被权欲浸透的心里,只要有失去掌控的可能,便已足够构成罪名;只要有人令他感到不安,便已足够成为他拔刀的理由。
只要是与他不喜欢之人有关,便是他眼里揉不了的沙!
元贞帝就那样端坐半响,忽然捡起了笔,亲自写下两道旨意。
他凝视着上头的内容,许久,竟缓缓笑了。
“王忠,你说白明微是不是要与朕的太子联合起来,准备取朕而代之?”
他写下的两道圣旨,一道关乎储君,一道关乎白明微。
王公公闻言,低声开口:“奴才没文化,但奴才知道,天下之大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您才是这天下的主人。”
王公公回答得字字谨慎,句句留白,只因他知道,不管他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任何人的生死。
元贞帝依旧在笑。
那笑意极淡,眼底却无半分暖色。
“朕尚未老去,便有人急着替朕分忧,换做是你,你当如何?”
他低声开口,似是在与王公公对话,但更像是讥讽,又似是说给那两个远在千里之外的人听。
片刻之后,他拿起大印。
盖章之初,他的手曾有一瞬停顿。
他想起小九幼时伏于膝前,仰首唤他父皇;也想起太后谆谆教导,国之一宝乃是忠臣良将。
但那些旧事并不曾令他动容。
一登大宝,六亲情绝。
帝王是没有心的,只有恐惧。
他可以容忍儿子不够聪慧,可以容忍臣子不够能干,却唯独无法容忍他们强大到令自己生出疑虑。
于是,那刹那的一丝犹豫终究被他亲手掐灭。
既不能确信其永远安分,便不如先夺其权;既不能容忍其威望日盛,便不如先折其翼。
至于父子之情,君臣之义,社稷安危——他自有无数冠冕堂皇的说辞,替自己遮掩这一念私心。
他告诉自己,这天下是他的。
他手握生杀予夺大权,想要谁死,谁就得死!
不惜一切代价,他也要保住那份高高在上、无人能违、无人敢夺的绝对掌控。
所以他要折断,任何违逆他的可能性。
决不能再埋下白惟墉那样的祸根!
圣旨终于落成。
他搁下大印,望着那两道足以断送两人性命的墨迹,神色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仿佛方才那个尚有片刻迟疑、尚存些许旧情的人,从未在这深宫之中出现过。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吹得他衣摆微动。
他却只觉得心中一片安宁。
因为在他看来,只要除去所有眼中钉,他就能掌控全局。
至于此举会有什么后果——
那都与他无关。
天下尽在掌握,难道还收拾不了一个烂摊子么?
王公公的头,垂得越来越低。
因为他知晓——
这一刻,御座之上的人仍是天下至尊。
可已不再是那个尚有理智的帝王。
只是一个被猜忌困住、被权欲噬心,最终为了证明自己仍能掌控一切,而亲手向江山根基挥刀的人。
若是江山就此葬送,他该何去何从?
罢了,他一个阉人无亲无故的,这天下兴亡,又与他何干?
呵,关他什么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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