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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狂狮与神龙


第六百二十一章狂狮与神龙

    场馆东面临时搭建的高上,一排紫檀木的评委桌沿著弧形摆放。

    受邀落座的皆是银发皓首的老资格教授,一个个穿著庄重的深色和服或西装,正襟危坐,气度俨然。

    而在评委左侧,单独设著一张桌子。

    文部科学大臣就坐在桌后的椅子上。

    他的目光如秤杆般扫过整个会场,最终侧头,问身旁的秘书官道:「你说,这次比赛,谁最有可能赢?」

    秘书官立刻前倾半步,声音恭谨道:「先前的话,我认为是伊东杏子。

    这位世尊寺流最顶尖的书法大师,笔法秀逸,近些年声望极高,学界对她夺魁的呼声很大。」

    他顿了顿,眼角余光扫过会场中某个方向,语气微妙地加重了几分:

    「不过,这次连那位素有狂鬼称号的千住古墨也报名参赛了。

    此人性格极其张狂,睥睨天下,但那一手狂草流确是登峰造极。

    单从书法层面而言,最有资格给狐狸题诗的人,恐怕非他莫属。」    「哦?」

    文部科学大臣来了兴趣,身体微微从椅背上擡起,「那是谁?指给我看看。」

    秘书官擡手一指道:「他的桌子在424号。」

    文部科学大臣顺著方向投去视线。

    只见424号长桌后,那位白发及肩的老人正跪坐在桌前,双目紧闭,双手拢于袖中,腰背挺得笔直如松。

    他脸上满是肃穆之色,连皱纹都仿佛凝固成了一种虔诚的纹路,看不出半分秘书官口中所说的「张狂」。

    大臣有些疑惑地皱了皱眉道:「你确定他性格张狂?我看他倒像是在参禅。」

    「回大臣,千住古墨对人确实是那样,尖酸刻薄,目中无人。」

    秘书官继续低声科普,「但对待书法,他是极其郑重的。」

    「原来如此。」

    文部科学大臣点头,他重新靠回椅背,指尖轻轻敲击著扶手,淡淡道:「以后我们可以和他多接触接触。  

    这样的人,总有派上用场的时候。」    和过去那种论资排辈的风气不同,现在的临时代理首相月岛千鹤执政后,用人极重实效,不拘一格。

    文部科学大臣深谙此中门道,早就在琢磨如何投首相所好,多结交些「奇人异士」以备不时之需。

    然而,秘书官却没有立刻附和。

    他左右看了看,确认周围无人注意,才将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耳语:

    「不过,大臣,您看423号选手。

    那位叫青泽,是首相的男朋友。」

    文部科学大臣的指尖猛地一停。

    他视线投向423号桌。

    和周围那些或紧张、或郑重、正襟危坐调匀呼吸的选手截然不同,那个年轻人散漫得像是来公园野餐。

    他一手支著侧脸,手肘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无聊地捏著一支尚未沾墨的毛笔,在指间慢悠悠地转动,完全没有半点即将参加国家级书法大赛的仪式感。

    文部科学大臣的心脏猛地「咯噔」了一下。

    凭良心说,这副模样……一看就是连握笔姿势都不标准的外行,或者是一个毫无敬畏心的门外汉。    如果在寻常场合,这种选手直接淘汰,眼不见为净。

    可对方偏偏是首相的男朋友。

    如果自己今天在这里,眼睁睁看著首相的男友在全国级的赛场上名落孙山……

    等首相赢得月底的众议员大选后,自己这顶乌纱帽,还能继续戴在头上吗?

    文部科学大臣心里陷入了激烈的纠结,像是有两个小人在脑子里拔河。

    一个说公正,一个说仕途。

    但转念一想,首相说的是「谁写的字好」吗?

    可字的好坏,归根结底,还不都是由评委们说了算吗?

    评委是人,人有眼,也有心。

    心是会动的。

    文部科学大臣心思电转,脸上却纹丝不动。

    几秒后,他忽然坐直了身体,目光重新投向423号桌,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唔……我仔细一看,这位青先生一副从从容容、胸有成竹的样子,哪里是散漫?

    这分明是书法界不世出的奇才,应该具备的气度啊。

    我相信,他一定能够写出惊世骇俗的绝妙好字。」

    他侧首,强调道:「冠军落入谁手……还未可知啊。」

    秘书官立马秒懂。

    书法比赛从来就不是谁的书法好,谁就能赢。

    这个道理,放在任何一个有「评审」二字的领域都一样。

    就像选美比赛,如果真要是谁最漂亮谁就拿冠军,那这个世界未免也太单纯了。

    你再漂亮,能漂亮过某位富婆赞助商的女儿,或者是某位高官的爱妻?

    想想都觉得不可能。

    秘书官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一个默契的浅笑,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悄无声息地退后两步,转身走向其他评委席。    他需要去和那些德高望重的教授们「委婉地交流」一下,让他们明白423号选手身上蕴含著何等「惊人的潜力」与「不可估量的前途」。

    就算千住家是书法界的名门,千住古墨有狂鬼的称呼,那又怎么样?

    以往是没有遇到真正足以碾压书法界的巨大权力。

    这一次,文部科学省的代表就坐在这里,首相的意志如无形的巨手笼罩全场。

    就算千住古墨是从王羲之时代穿越而来的笔墨鬼神,这笔尖下的胜负,也得在权力的天平面前重新称量。

    这一次,狂鬼必输。

    ……

    千住古墨对待书法,一向是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与平日里那张刻薄傲慢、见人就怼的臭脸截然不同,一旦他的指尖触碰到与笔墨相关的器物,整个人便如同脱去了那层令人厌恶的世俗皮囊,化作一柄入鞘的古剑,锋芒内敛,只剩下沉甸甸的肃穆。

    他闭上双目,开始调息。

    呼吸放得极长、极缓,胸腔起伏的幅度被压到最小,每一次吐纳都像是在将场馆内的嘈杂与尘嚣一点点排出体外。

    心跳逐渐放缓,血液流动的声音在耳膜里变得清晰而规律,直至整个世界的杂音都被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壁垒之外。    睁开眼时,那双阴鸷的眼眸里已是一片澄澈的幽潭。

    他从随身带来的小包里取出一尊巴掌大的铜制香炉,炉身錾刻著细密的云雷纹,看起来古朴雅致。

    又从锦囊底部拈起一段沉水香,轻轻放在炉中香灰里,借助文火慢熏。

    香头在微弱的红光中缓缓燃烧。

    起初没有烟,只有一缕几乎看不见的淡薄热气袅袅升起。

    片刻后,沉水香独有的那种幽冷、沉静、仿佛能将时间也一并凝滞的香气,才如一层薄纱般在424号桌的低矮长桌上方铺展开来。

    香味不浓,极淡,却像是某种结界的边界,将这张长桌方圆三尺之内的空间,与整个喧闹的武道馆彻底割裂。

    紧接著,千住古墨开始研墨。

    左手按住砚堂,右手执起松烟墨条,手腕悬空,以一种恒定得近乎机械的频率,在砚上匀速推磨。

    墨条与石砚相触,发出细微而干燥的沙沙声,像是蚕食桑叶,又像是时光本身在流逝。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那圈逐渐扩大的墨汁上,神情专注得仿佛在凝视情人的眼眸。

    对隔壁423号桌上,青泽正百无聊赖地转著毛笔的散漫模样,他浑然不觉,也浑然不在意。    世人皆道他是天才,是生来便被笔墨之神眷顾的宠儿,只需拈起毛笔便能横扫天下。

    可他们看不见的是,这七十多年来,他每日寅时起身,以冷水洗面,在庭院中锻炼一个时辰。

    不是为了养生,不是为了长寿,仅仅是为了在写字时,能让这双手腕保持如青年般稳健而不衰竭的力道。

    他付出的努力,比谁都多。

    砚上的墨汁浓黑如漆,千住古墨停止研磨,他放下墨条,又拿起桌上并排摆放的三支毛笔,一一提在指间,以指腹轻轻按压笔腹,试其弹性。

    又蘸了少许清水,在备用的废纸上勾出几道横撇,听锋刃破空的声音。

    试了又试,终于从中挑出一支狼毫,笔杆粗细恰好贴合他掌心的纹路。

    他将选中的毛笔搁回笔搁,然后,双手收回袖中,不再动作。

    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那张空白的宣纸上。

    他的瞳孔深处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纸面上构建出一幅完整的蓝图。

    每一个字该落在什么位置,字与字之间的呼应该如何安排,何处该大如斗、何处该小如栗,甚至连每一笔该用几分劲力、何处该飞白、何处该沉顿。

    都在他的脑海中以意念为笔,预先演练了。    他要保证自己真正下笔的那一刻,能够做到真正的行云流水,无一处凝滞,无一处犹豫。

    「开始!」

    主持人的声音通过扬声器在场馆内炸开,惊起一片窸窣的落座声与纸张翻动声。

    千住古墨充耳不闻。

    他依旧凝视著纸面,像是一尊入了定的石像。

    周围的选手已经纷纷抓起毛笔、蘸墨、落笔,笔尖与宣纸接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汇成一片紧张的浪潮。

    而他,仍在脑中完善著最后一笔收锋的角度。

    又过了十秒。

    二十秒。

    在千住古墨自己的时间里,他终于将那首诗在脑海中书写到了完美的终章。

    他缓缓伸出手,提起那支选好的狼毫,浸入旁边备著的一盏温水中。

    暖笔。    温水浸润笔毫,让每一根狼毫纤维都彻底舒展开来,褪去最后一丝僵涩。

    他轻轻在笔洗边缘荡去多余的水珠,然后,笔尖探入砚,饱蘸浓墨。

    千住古墨的起步确实比别人慢了许多,可当笔尖真正触碰到宣纸的刹那。

    他的速度完全不像是一位七十二岁的老人。

    腕动如风,笔走龙蛇,浓墨在宣纸上炸开一道道刚劲如铁的轨迹。

    他写得不快,却稳、狠、准,每一笔落下都带著千钧之势,仿佛不是在写字,而是在以笔为刀,将胸中的块垒劈砍出来。

    「一剑横空星斗寒,血路铺成侠道难,若许人间皆净土,何妨身后罪滔天。」

    最后一笔收锋,如狂士仰天大笑,墨汁因过于饱满而在纸尾甩出一道桀骜的飞白。

    搁笔。

    千住古墨微微后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空气中凝成一道微不可察的白雾,仿佛他将全身的精气神都随著这一笔倾泻殆尽。

    他垂首,望向桌上那张宣纸。    宣纸上,四行二十八字静静矗立,墨香与沉水香的幽冷交织在一起。

    只一眼,一股无与伦比的狂气便从纸面上扑面而来,仿佛要挣破纸背,冲天而起。

    那字里的桀骜、孤独、与毁誉参半的悲壮,像是有了实体,张牙舞爪地盘踞在长桌上。

    千住古墨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桌沿,指尖微微颤抖。

    他能感觉到,这首诗,这幅字,是他人生数十年创作以来,精气神最为契合、意境最为巅峰的一次落笔。

    笔中的狂意与诗中的孤绝,浑然天成,恰到好处。

    或许是因为那个不知死活的赌约,激起了他的好胜心,又或许是那个年轻人过于嚣张的眼神,让他这把老骨头久违地提起了那种……

    想要将对手彻底碾碎的兴奋感。

    千住古墨微微眯起眼,眼底深处,竟缓缓浮起一抹近乎酣畅快意的光芒。

    他将笔轻轻搁回笔搁,习惯性地侧过头,视线投向旁边的423号桌。

    然后,那张刚刚因巅峰之作而浮起一丝快意的老脸,瞬间沉了下来。

    青泽竟然还没有动笔。    那支毛笔依旧在他指间懒洋洋地转著圈,像是一根无聊时用来解闷的竹签。

    笔尖干干净净,连一滴墨汁都不曾沾染。

    宣纸平铺在桌面上,白得刺眼,也空得刺眼。

    这个轻浮至极的举动,像是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抽在千住古墨的老脸上。

    「你……」

    千住古墨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阴鸷的眼眸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你现在就想认输了吗?连笔都不敢落下?」

    青泽闻声,连头都懒得侧过来,只是微微偏了偏脸,嘴角勾起一抹懒洋洋的弧度,道:「不就是一首诗嘛。

    最后一分钟之内,我写完,照样能够赢你。」

    他的姿态看起来漫不经心,仿佛整个场馆的紧张气氛都与他无关。

    然而实际上,早在比赛开始的那一刻,他的感知便如一张无形大网,悄无声息地铺展开来,将整个赛场笼罩在内。

    每一张长桌后,每一名选手腕骨的转折、笔尖的下压角度、墨色的浓淡变化、收锋时的那一丝颤抖……

    所有最细微的动作,都如同镜像般被他一一捕捉、拆解、分析。    其中自然也包括千住古墨刚才那套行云流水、堪称教科书般的运笔全过程。

    他不著急动笔,是在思考,自己该用哪一种方式来写下这一首诗?

    这种只需看上一遍,便能将别人数十年苦功据为己有的能力,对普通人而言无疑是天方夜谭。

    但对青泽来说,就像是呼吸、喝水一样自然。

    技巧已尽在掌握,剩下的,只需注入属于他的「意」,便足以碾碎这场上的所有对手。

    千住古墨自然不知道这些。

    他看著青泽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从丹田直冲天灵盖。

    自己居然……居然和这种对笔墨毫无敬畏的蠢货立下赌约?

    就算是赢了,传出去也是自己晚年的一大耻辱!

    他的狂妄,是建立在一辈子未尝一败的硬实力之上。

    而眼前这小鬼的狂妄,显然只是无知催生出的莽夫之勇。

    千住古墨甚至已经在心里认定。    等下这小子输了后,必然会撒泼耍赖,绝对不会认帐。

    从那副轻佻的态度上,他根本看不到任何对书法的热爱,只有令人作呕的轻浮。

    千住古墨铁青著脸,腮帮子的肌肉因咬紧牙关而微微隆起。

    他最终一言不发,只是重重地冷哼一声,闭上了眼睛。

    眼不见,心不烦。

    ……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场馆内只有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像是春蚕啃食桑叶,连绵不绝。

    评委席上偶有低声交谈,但很快便被这肃穆的气氛压了下去。

    临近最后一分钟的时候。

    「喂,老头。」

    青泽忽然开口,「让你见识一下,我的书法。」    千住古墨下意识地侧过头,眼皮一掀,视线扫了过去。

    就这一眼。

    他便僵住了,整个人如同被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从头麻到脚,连指尖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和刚才那种散漫到令人发指的姿态截然不同,这一刻的青泽,浑身上下骤然释放出一种深沉如渊的压迫感。

    擡腕、举笔。

    动作看起来竟是那么熟悉,熟悉到千住古墨骨髓里都泛起了寒意。

    这分明就是狂草流的起手式!

    那腕骨的转折角度,那五指扣笔的力道,甚至那笔杆微微倾斜的弧度,都与他苦修一生的流派如出一辙!

    这小鬼……居然想在狂草流上,和他一较高下?!

    千住古墨心中的怒意才刚刚冒起一个火星,甚至来不及燎原。

    青泽已经动了。

    笔落。    墨溅。

    那一瞬,仿佛不是人在写字,而是某种更庞大的存在借他的手在宣纸上行走。

    笔锋如惊鸿掠水,又如雷暴撕裂云层,行云流水地在纸上铺展开来。

    没有迟疑,没有停顿,每一笔都恰到好处,每一划都重若千钧。

    千住古墨的呼吸,在看清第一个字的时候,便已经停了。

    「骨如玄铁剑如虹,」

    笔走龙蛇,墨色如铁,那一撇一捺间透出的不是书法,而是金铁交鸣的杀伐之气。

    「斩尽八荒六道空,」

    锋刃过处,仿佛连空气都被斩断,留下一片寂灭的空白。

    「善恶由吾休置喙,」

    腕转如山,有一种不容置喙的霸道从纸面轰然压下。

    「乾坤逆转死生同。」    最后一笔落下,墨汁因太过饱满而在纸尾甩出一道桀骜至极的飞白,如龙尾横扫九天。

    青泽搁笔。

    千住古墨却像是被抽掉脊椎,整个人僵在原地,连眼睛都忘了眨。

    他死死盯著那张宣纸,嘴唇微微哆嗦著,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如果说,他方才那首诗里透出的狂气,是一头傲视八方、獠牙滴血的狮王。

    那么眼前这张纸上所喷涌而出的狂气,便是一条翱翔于九天之上、俯视苍生的神龙。

    狮王虽猛,终是凡间之兽。

    神龙一怒,天地变色。

    两者之间……根本完全无法相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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