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百年布局,地仙之境(1万,求月票)
三月时光,弹指即过。
鹰嘴崖岛山腹内的阵法之中,早已不复初时的寂静。
漫天的灵光如同潮水般翻涌,
五彩祭坛之上,符文流转不息,将整个山腹都映照得亮如白昼。
浓郁的先天灵机,在祭坛四周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漩涡,疯狂地朝著中央盘膝而坐的身影汇聚而去。碧海空端坐祭坛中央,身上的素色麻衫早已被灵机浸透,猎猎鼓荡。
周身三道灵光冲天而起,庚金的锐金之气划破虚空,戊土的厚土之气凝如山岳,壬水的寒水之气绵密不绝,三道气息交织缠绕,在他的头顶凝聚成了一道半虚半实的道基虚影。
道基虚影每一次沉浮,周遭的天地灵气便会疯狂震颤一分,
山腹深处被封印的太虚空间,也随之泛起层层涟漪,
破碎的道则乱流在壁垒之后疯狂冲撞,却又被祭坛的力量死死压制,无法越雷池半步。
这是筑基境大成的征兆,是天人之隔即将被彻底打破的天地异状。
只需再进一步,道基凝实,灵光归体,碧海空便会彻底跨过那道百不存一的天堑,成为真正的筑基境修士。
石椅之上,
碧海沧澜斜倚在那里,姿态慵懒。
他依旧是那副二十出头的年轻模样,面容俊朗,眉眼温润,深紫锦袍一尘不染,连褶皱都未曾多添半分。
可若是有人能凑近了细细看去,便能发现,他乌黑的鬓角之上,悄无声息地添了几抹霜白的银丝。这几根银丝非但没有削减他相貌上的俊朗,反倒为他添了几分岁月沉淀的沧桑,与那副年轻的面容交织在一起,生出一种诡异而夺目的潇洒。
他看似云淡风轻,指尖依旧漫不经心地转动著那枚莹白的道玉,可那双深邃的眸子,却自始至终牢牢锁在祭坛之上的碧海空身上,连一瞬都未曾移开。
半步地仙的神念,早已铺天盖地般笼罩了整个内阵,
碧海空体内每一丝灵力的流转,道基每一次的凝实,甚至神魂每一次的颤动,都被他捕捉得一清二楚。可渐渐的,碧海沧澜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不对。
寒渊锁,这门从上古流传下来的仙基功法,他早已烂熟于心。
按照上古法册所载,以庚金、戊土、壬水三道本源之气凝聚而成的寒渊锁仙基,其灵机该是如万载寒玉一般,内敛无光,冰冷沉寂,纵使引动天地灵气,也绝不会有半分外放的华光。
可此刻,碧海空头顶那道凝实的道基虚影,还有周身翻涌的三道本源灵机,却隐隐透著一股极淡、却又无法忽视的莹蓝光晕。
那光芒温润如水,与寒渊锁该有的死寂冰寒.似乎有些不同?
碧海沧澜的指尖微微一顿,道玉在掌心停住了转动。
莫非是数千年时光流转,天地法则早已更迭,连这上古功法铸就的仙基,也生出了异变?
还是说.
这个念头只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碧海沧澜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随即..他周身的气机便骤然被催发到了极致。
半步地仙的恐怖威压悄然苏醒,却又被这位家主大人锁在这内阵之中,未曾外泄半分。
此刻,明明自家亲子筑基在即,碧海沧澜看似将注意力放在碧海空上,
可实际上,碧海沧澜大半的神念早已穿透了层层岩壁,穿透了大阵壁垒,探入了那片无尽的太虚之中。世人皆说,碧海沧澜是二重天修为最为高绝的修士,是最有希望踏足地仙境的不世奇才。
可只有碧海沧澜自己心里清楚,这方世界,还有一位真正的地仙境修士。
换在上古时代,该被尊称为一声紫府真人。
那人的名字,在一重天早就是不可轻提的存在。
这位大顺圣主爷,在一重天以凡俗武夫之身,一杆霸王枪横扫八荒,建立大顺王朝之时,便已是实打实的地仙修士。
到了二重天之后,百年时光过去,他更是早已修到了地仙巅峰,距离那传说中的天仙境. ..也只有一步之遥。
碧海沧澜一生桀骜,视二重天世家和天骄如无物,唯独在这个男人面前,不得不从心底里叹服一句一惊才绝艳,世所罕见。
此刻,碧海沧澜的脑海里,那些百多年前的遥远记忆,却似变得清晰起来。
百多年前,那时候的他,还只是碧海家一个不受重用的旁支嫡子,
母亲早逝,父亲不疼,在家族之中如同透明人,一身修为平平无奇,连天人境的门槛都摸不到。最终被家族里的老东西们 .一脚踢到了二重天最边缘的荒野,负责一座鸟不拉屎的小云岛,说是驻守,实则与流放无异。
就连碧海沧澜自己,也以为此生终究是潦倒度日,在那座荒岛上了此残生。
直到 .遇到了那个自称李顺的男人,还有那个被他亲昵地唤作「小黄莺」的少女。
碧海沧澜到现在都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两人时的场景。
那座荒岛外的矿脉被马匪占据,他带著寥寥几个护卫拚死抵抗,被打得节节败退,眼看就要身死道消。是那个提著玄铁重枪的男人,一步踏出,一枪便扫平了数百马匪,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而男人的身后,跟著一个红裙如火的少女,眉眼明媚,笑靥如花,像一团烧不尽的烈焰。
彼时,少女不过十六岁的年纪,虽非出身世家大族,却是世间罕见的四灵根修士,一身修为早已跻身天人境。
就连那位枪挑天下的「顺爷」,也曾摸著少女的头,云淡风轻地笑著说:
「我家小黄莺天赋好,假以时日,说不定能觉醒世间罕见的五灵根,到时候,哥哥都未必是你的对手。那般修为,那般天赋,便是碧海沧蓝这个碧海家嫡脉,站在那少女面前,也只觉得自惭形秽,连擡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接下来的故事,俗套如上老戏。
天之骄女偏偏喜欢上了他这个修为平平、性情木讷、连家族都容不下的落魄世家子。
正如顺爷后来总叼著草根、调侃他们二人时说的那样:
「灰姑娘和王子倒是换了个身份,我家小黄莺成了披荆斩棘的王子,你这傻小子倒成了等著水晶鞋的灰姑娘。」
直到如今,碧海沧澜都不晓得,顺爷口中那些关于灰姑娘和王子的典故. ..究竟是什么。可他却清清楚楚地记得,就是因为这桩在外人看来门不当户不对的恋情,这位碧海家嫡脉子弟的人生才真正扶摇直上,一步登天。
百多年过去了,但碧海沧澜永远都忘不了成亲前的那天。
少女牵著顺爷的衣角,晃了晃,撒娇般地说:
「义兄,便让这傻小子当个碧海家的家主吧。这傻小子生性温顺,才不会像那些老东西一样,满肚子坏水,干那些伤天害理的坏事。」
那手握铁枪的男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义妹,宠溺地笑了:
「我妹妹既然都这么说了,我这个当兄长的岂能小气?碧海家这个家主之位,给我妹夫坐了,谁敢说半个不字?」
那时候的他二十八岁,站在一旁,一声不吭,如同喽啰。
也是从那天起,M公司开始暗中支持碧海沧澜一那些个大铁疙瘩不要钱一般,往他云岛里头送。至于那些如今看来亦会瞠目结舌的上古功法,更是生生帮他进入了筑基境。
不过数年,碧海沧澜便从一个流放荒岛的落魄子弟,坐上了碧海家的家主之位,
这一坐,便是百多年。
往事在心中激荡翻涌,那些被压在心里百多年、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一点点从心底里蔓延开来,最终尽数涌入碧海沧澜那双深邃的眸子之中。
碧海沧澜握著石椅扶手的手,猛然收紧,
坚硬的黑石扶手,竟生生捏出了五道清晰指印。
这位碧海家家主. ..擡眼望向山腹深处那片无尽的太虚,眸中翻涌著近乎癫狂的炽热与决绝。「顺哥儿 ..你逼得我百年不敢踏出碧海山半步,困了我整整百年!」
「如今我儿即将成就寒渊锁仙基,而我..只要吞下这道完整的寒渊锁神通,便能补全道基,一举跻身地仙境!」
「百年了,顺哥,顺爷..你甘心吗?」
「如果你真没有死,那布下这么大的局. ..想要引我入局,如今我人就在这里,你..敢来吗?!」就在这时,内阵之中,漫天翻涌的灵光骤然向内一收!
「嗡!」
一声清越的嗡鸣,从碧海空的体内爆发出来。
头顶那道半虚半实的道基虚影,瞬间凝实,化作一道三寸高的莹蓝光晕,沉入了他的眉心。三道本源之气在他周身流转一周,最终尽数归入丹田,
周身的灵力如同江海归流,平稳而磅礴,再无半分外放。
筑基功成!
碧海空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的眸子里灵光一闪而逝,随即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静,
这位世子殿下从祭坛上缓缓起身,对著石椅上的碧海沧澜,躬身拱手,声音平静无波:
「父亲大人,我成了。」
碧海沧澜坐在石椅上,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深深地望著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扶起来的儿子,目光锐利如刀。
父子二人,就这么静静对视著。
山腹内一片死寂。
良久,碧海沧澜的眼眸微缩,终于开口:「空儿,把你那仙基神通唤出来,给为父看看。」碧海空的身形,几不可察地颤了颤。
他缓缓擡起头,嘴角扯出一抹极其苦涩的笑意:「父亲大人,你不信我?」
碧海沧澜恍若未闻,只袍袖一翻,
「轰!」
一股磅礴凛冽的气机,瞬间从碧海沧澜体内爆发出来,半步地仙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如同山岳般压在了碧海空的身上。
整个内阵的阵纹齐齐亮起。
碧海沧澜看著碧海空,依旧是那副温润的语气,可话里的内容,却冰冷如冰:「我要看仙基神通。」碧海空在那恐怖的威压之下,脊背一点点弯了下去。。
他缓缓低下头,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谨遵父亲大人之命。」
话音未落,碧海空缓缓擡起右手,指尖掐动法诀。
霎时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气从他体内爆发开来。
祭坛四周的空气瞬间冻结,连虚空都仿佛被这股寒气冻住,
一道道莹蓝色的冰纹在虚空之中蔓延开来,最终在他的掌心,凝聚成了一道六角形的冰印。冰印之上,三道本源气息流转,庚金的锐、戊土的厚、壬水的寒,三者交融,形成了一道足以锁死神魂、冻结灵力的恐怖禁制。
这道神通,与上古记载的寒渊锁,几乎一般无二。
碧海沧澜望著虚空之中那道璀璨的莹蓝光印,眸中瞬间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炙热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是了,就是这个!
就是这道寒渊锁!
这神通..能补全他碧海沧澜道基最后一块短板,让他一举冲破地仙壁垒,真正踏入地仙境的无上神通!念及于此,碧海沧澜再看向祭坛上的碧海空,眸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在虚空之中消散。
「空儿 . .」碧海沧澜缓缓站起身,声音平静,「我只取你这道神通本源,你莫要抵抗,否则. ..你这具道躯,定然难保。」
话音未落,他擡手便朝著碧海空抓去。
一只由灵力凝聚而成的巨手,瞬间在虚空之中成型,
巨手临身的瞬间,端坐于祭坛之上的碧海空,只觉得浑身经脉都被瞬间封禁,连一丝灵力都无法调动,全无半分抵抗之力。
碧海空猛地擡起头,眼中的温润与平静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惊骇与愤怒,
这世子殿下睚眦俱裂,发出一声震彻山腹的怒吼:「父亲!你. .你要害我?!」
碧海沧澜面无表情,恍若未闻。
那只灵力巨手,没有半分停顿,朝著碧海空的头顶,狠狠抓落!
外殿偏殿之中,祥子缓缓收了功法,睁开了双眼。
青铜面具下的眸子,闪过一道璀璨的五色金芒,随即敛于无形。
祥子摊开手掌,
掌心之中那枚拳头大小的真龙精血,如今只剩下了小半颗,
里面的金色龙血依旧流转著磅礴的生命气息,却比最初之时黯淡了不少。
祥子忍不住在心中暗道,不愧是上古最后一条真龙,即便只是从残碎头骨中凝聚出来的精血,灵力和气血竞也浩瀚到了如此地步。
他自诩早已练就了一副「嗑药圣体」,那些天材地宝无论多磅礴的药力,都能快速炼化吸收,可这枚真龙精血,他足足炼化了三个月,也只吞了大半。
只不过,这三个月的苦修,也足够了。
祥子缓缓起身,内视己身。
皮膜、筋骨、五脏六腑,都被真龙精血反复淬炼,变得坚不可摧,
《神魔炼体诀》的【五行脏】早已修至巅峰,这肉身强度堪比法宝,如今就算是普通筑基境修士的术法轰击,也难伤他分毫。
识海深处的五色仙基凝实如玉,散发著莹莹的灵光,
筑基巅峰的修为,稳如泰山。
三个月时间,从筑基大成,一路突破至筑基巅峰,
这份修炼速度,放在整个二重天也足以称得上是惊世骇俗。
丹田气海中,那颗五彩红珠轻轻一颤一一周身的灵力瞬间收敛,没有半分外放,如同一个普普通通的凡夫俗子。
祥子缓步走出了偏殿。
外殿之中,那四名碧海空的亲卫,依旧守在石门之前,
三个月的时间,让他们从最初的紧张忐忑,变成了如今的放松与得意,
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著,言语间满是对未来的憧憬,只等著世子殿下筑基功成,他们便能跟著鸡犬升天。
看到祥子走出来,几人只是擡眼扫了他一下,神色略冷了下来。
祥子也懒得与他们计较,这还是他第一次距离内阵如此之近一
如今他那【御虚客】也已小成,若非是忌惮那一片太虚,只怕祥子此刻早就用起这职业技能穿梭法阵来刷熟练度了。
祥子眼中五彩之色一闪,筑基境巅峰修士的神识缓缓朝著内阵探了过去。
因太虚隔绝,祥子并看不得太真切,只能依稀看见山腹深处矗立著一座五彩祭坛。
忽地,祥子的心脏,猛然一跳。
一道闪电瞬间划过他的脑海。
眼前这古朴到近乎简陋的陈设,这以五行奇石堆砌而成的祭坛,
这能隔绝内外、封禁灵力的大阵,
与他记忆深处的某个场景,几乎一模一样!
那是尚在一重天时,冯家庄脚下的那片地下殿宇!
昔日冯家的老家主,便是借助那地下殿宇中的血祭祭坛,以秘法从自己亲孙女冯敏身上,夺走了天生灵根,想要借此踏入仙途. ..成为真正的修士!
这内阵的祭坛布置与陈设,怎么与冯老头那次一模一样?
那位执掌了碧海家百多年的家主大人,耗费如此大的心力,布下内阵祭坛,又是想要做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瞬间在祥子的脑海里炸开。
就在这时,祥子怀中的某个物事,忽然发出一声清脆的碎裂轻鸣。
祥子猛地回过神,伸手入怀,将那枚物事掏了出来。
正是三个月前,碧海空亲手交给他的那枚莹白玉符。
此刻,那枚温润的玉符缓缓碎裂成了细密的渣子,
莹白的灵光瞬间消散,化作点点飞灰,从他的指缝间,簌簌滑落。
玉符碎,道基陨。
祥子青铜面具下的眸子,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内阵之中,出事了!
内阵之中,早已不复之前的平静。
五彩祭坛之上,灵光崩碎,符文黯淡。
碧海空瘫软在祭坛中央,浑身的麻衫早已被冷汗与鲜血浸透,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双目赤红如血。
他的丹田之内,刚刚凝实片刻的道基,此刻已是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
三道本源灵气散逸了大半,一身刚刚踏入筑基境的修为此刻已是油尽灯枯,与废人无异。
而石椅之前,碧海沧澜正悬立于虚空之中。
深紫锦袍猎猎鼓荡,周身灵力翻涌,形成了一道巨大的灵力漩涡。
他的右手向前探出,五指成爪,
五道莹蓝色的灵力锁链从指尖延伸而出,一端死死地钉在碧海空的丹田之上,如同附骨之蛆,疯狂地从他亲儿子的道基之中,撕扯著那道刚刚凝聚而成的神通本源。
「啊!!」
道基被强行撕裂的痛苦,如同万千把钢针,同时扎入神魂深处,碧海空剧烈抽搐著。
这位世子殿下拚尽全身力气,想要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斩断那些锁链,
可他不过是刚刚踏入筑基境,道基尚未稳固,在半步地仙的碧海沧澜面前如同蝼蚁一般,所有的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
那灵力锁链只是微微一颤,便将碧海空的灵力震得粉碎,更狠地朝著他的道基深处扎去,将那道莹蓝色的神通本源,一点点. ..从他的丹田之中扯了出来。
此刻,碧海沧澜的额头渗出了大颗汗珠,顺著他俊朗却又苍白的脸颊滑落。
强行从一位筑基修士的道基之中,剥离完整的神通本源,即便是以他半步地仙的修为,也绝非易事。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他鬓角原本只有寥寥数根的银丝,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蔓延,不过片刻,已是半数霜白。
那副年轻俊朗的面容,也添上了几分沧桑与疲惫,唯有那双眸子依旧燃烧著近乎癫狂的炽热。「给我...出来!」
碧海沧澜一声低喝,五指猛地收紧。
「噗!」
碧海空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染红了身前的祭坛。
虚空之中,三道本源灵气在冰印之中流转,散发出冻结虚空的恐怖寒意一一正是那道「寒渊锁」神通本源。
神通离体,碧海空的道基瞬间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彻底崩碎开来。
这世子殿下瘫软在祭坛之上,连擡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唯有那双赤红眸子翻涌著滔天的怨毒与恨怠。
碧海沧澜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位碧海家主颤抖著伸出双手,如同捧著世间最珍贵的珍宝,小心翼翼地将那道冰印虚影拢在掌心。那道虚影在他的灵力包裹之下,缓缓缩小,最终化作了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冰蓝色印记,在他的掌心微微流转著寒光。
碧海沧澜望著掌心的印记,眸中的狂热几乎要溢出来。
他缓缓张开了嘴,仰头将那枚冰印.
一口吞了下去!
神通入腹,瞬间化作一股冰冷刺骨的洪流,顺著他的经脉,疯狂涌入他的丹田深处。
那股寒意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彻底冻结,可碧海沧澜却非但没有半分痛苦,反倒发出了一声舒畅的低吟。
如此诡异的夺道秘法,堪称旷古未闻。
以亲子道基为炉,以血脉为引,强行剥离他人苦修而成的神通本源,纳为己用,补全自身道基的缺憾。这等法子,便是在上古时,也要称一句「好个魔修手段」。
可碧海沧澜不在乎。
百年隐忍,百年布局,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
三道神通本源在他的丹田之内缓缓交融,
第一道【沧澜怒】,是他年轻时踏遍东海,观海浪生灭,耗费数十年年光阴筑基悟来的本命神通;第二道【黄莺林】,是他百年前从自己的结发妻子,也就是碧海空的生母身上,以同样的秘法剥离而来的木系神通;
而如今这第三道【寒渊锁】,便是他踏足地仙境的最后一块拚图!
丹田之内,三道神通缓缓流转,原本割裂的道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不断补全、凝实。
一股远超筑基巅峰的恐怖气息,从他体内缓缓释放,席卷了整个内阵。
虚空之中,无数玄妙的意象缓缓浮现:
潮起潮落的东海、莺飞草长的林间、冰封万里的寒渊,三道意象交相辉映。
天地间的五行灵气如同受到了感召,疯狂地朝著他汇聚而来,连山腹深处的太虚乱流,都在这股气息之下,微微平息了几分。
这是地仙境铸成的天地意象!
筑基与地仙,看似只有一步之遥,却是云泥之别。
筑基修士寿元两百载,可御空飞行,操控灵气施法,依旧是凡俗之躯,难脱生死;
可地仙境修士,却已能勘破天地变化,洞悉法则本源,一念之间便可穿梭太虚,寿元更是暴涨至五百年,真正算得上是跳出凡俗.踏入了仙途。
在上古时代,地仙境修士,便已是能开宗立派,被尊为真人的存在。
此刻的碧海沧澜,周身灵光四溢,发丝无风自动,原本因耗损寿元而添上的沧桑,被这股即将破境的仙机一扫而空,整个人都透著一股仙风道骨的缥缈之气,
仿佛下一刻,便会彻底破开壁垒,踏入地仙之境。
此刻,内阵之中,却是陡然响起一抹凄厉的唱腔。
「提刃闯宫诛恶首,二十年冤屈今朝休。纵然身死名不留,也不负忠魂在荒丘!」
「父亲」
碧海空微微擡眸,却露出一张满是血丝的黑瞳。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却又带著一股近乎癫狂的快意,「你以为..你真的能踏入地仙境吗?」「不可能的..你绝不可能踏入地仙!」
这位世子殿下此刻放声狂笑,
笑声凄厉,在空旷的山腹之中回荡,牵动了崩碎的道基,又咳出了一大口鲜血,
可碧海空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般,依旧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碧海沧澜眉头骤然一皱,心中那股志得意满的快意,瞬间被一股莫名的不安取代。
他冷哼一声,袍袖一翻,一股灵力便朝著碧海空压了过去,厉声喝道:
「逆子!死到临头,还敢胡言乱语!待为父凝炼完仙基,踏入地仙,再来好好处置你!」
可话音未落,他的心头,却是猛地咯噔一下。
不对!
丹田之内,原本正在缓缓交融的三道神通本源,忽然生出了剧烈的排斥!
那道刚刚吞入腹中的【寒渊锁】,本该与另外两道神通圆润相融,
可此刻,却像是一根扎入血肉的尖刺,与【沧澜怒涛】、【黄莺归林】两道神通之间,生出了一道无法弥合的割裂感。
三道神通非但没有交融补全道基,反倒开始相互冲撞、相互吞噬,疯狂地撕扯著他的丹田经脉!「怎么会」
碧海沧澜脸色骤变,连忙凝神内视,想要镇压住体内暴走的三道神通。
可他越是催动灵力镇压,那道【寒渊锁】的排斥感便越是强烈。
他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这道神通本源的气息
这根本不是以壬水、庚金、戊土三道本源凝聚而成的【寒渊锁】!
这道神通之中,没有半分壬水之气的温润厚重,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阴寒刺骨、诡谲难测的癸水之气!庚金、戊土、癸水,三道气息看似相近,实则天差地别,根本无法凝聚成真正的寒渊锁仙基,更别说与他原本的两道神通相融!
「这不是寒渊锁!!」
碧海沧澜发出一声惊骇欲绝的嘶吼,双目圆睁,脸上的仙风道骨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了难以置信。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丹田之内,三道彻底失控的神通本源,轰然炸裂!
「轰!!!」
恐怖的灵力风暴,从他的体内疯狂爆发出来,席卷了整个内阵。
山腹岩壁上的阵纹寸寸崩碎,五彩祭坛上的符文瞬间黯淡,那座封印著太虚空间的壁垒,在这股风暴的冲击之下,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缝隙!
山腹深处的太虚乱流,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疯狂地咆哮著,从缝隙之中汹涌而出,
破碎的道则乱流横冲直撞,所过之处,虚空都被撕裂出一道道漆黑的裂隙。
碧海沧澜首当其冲,被这股道基崩碎的风暴狠狠撞上,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再擡眼时,这位半步地仙的碧海家主,已是满头白发,尽数霜白。
那张原本俊朗年轻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老,
皱纹爬满了脸颊,眼窝深陷,皮肤枯槁如同老树皮,
整个人如同风中残烛,身上的灵力溃散大半,几乎感受不到半分生机。
百年苦修,百年布局,一朝尽丧。
祭坛之上,碧海空望著石椅旁那具如同枯木般的苍老身躯,癫狂的笑声渐渐停了下来,双目之中,流下了两行血泪。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的,是幼时母亲温柔的笑脸,是她抱著自己,在桃花树下唱著童谣,是她临死前,紧紧攥著自己的手,眼中那化不开的担忧与恐惧,还有那句断断续续的。
「别修寒渊锁」
妈妈,恕孩儿明白得太晚了。
今日大仇得报,孩儿也无悔矣。
碧海空静静等待著意料之中的神魂俱散一
如今他道基全碎,灵力尽散,又身处这太虚乱流肆虐的内阵之中,就算是筑基修士,也绝无生还的可能。
可过了许久,预想之中的神魂撕裂并未到来。
碧海空微微一怔,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发现,那座五彩祭坛,依旧散发著淡淡的五彩灵光,形成了一道薄薄的护罩,将他护在了其中,隔绝了外面肆虐的太虚乱流。
「你」
石椅旁,那垂垂老矣的枯槁老人,缓缓擡起了头,浑浊的眼睛看向祭坛上的碧海空:「空儿,你是何时知晓的?」
碧海空撑著祭坛的地面,缓缓坐直了身子,大喜大悲过后,大起大落之下,他的神色反倒变得异常平静。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夜白头、行将就木的男人,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我猜的。」
碧海沧澜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显然对这个答案极为不满。
碧海家主咳嗽了几声:「空儿,是有人与你说了什么?」
「寒渊锁的功法天衣无缝,以你三灵根的资质,没有外人指点,绝不可能改换功法,更不可能将这门上古功法,炼出其他的道基本源。」
碧海空闻言,却是嗤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与悲凉。
「果然呐,果然是我那位算无遗策的父亲大人!即便到了如此境地,你没有杀我,也不是念及父子情分,只是想要从我口中,挖出那个所谓的「幕后之人』。」
他的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戳中了碧海沧澜最深处的心思。
可碧海沧澜的脸上,却没有太多的表情,只是依旧死死地盯著他:
「告诉我,是谁教你的?以你三灵根的底子,壬水之气与庚金、戊土相合,只能铸炼寒渊锁,绝无第二种可能。」
「谁说...我只有三灵根?」
碧海空忽然笑了,他猛地擡起手,一把撕掉了自己左臂的袖子。
裸露出来的手臂,肌肉虬结,线条流畅,可在手腕的关节处,却嵌著一枚小巧的、泛著金属光泽的机械装置,与他的血肉彻底融合在了一起。
装置的核心处,一枚莹青色晶石微微闪烁,散发著阴寒纯粹的癸水灵气,与他的经脉完美相连。瞧见这枚机械装置,碧海沧澜浑浊的眼眸之中,终于露出了惊骇之色,失声嘶吼道:
「肉体改造!你这个逆子,竟然与M公司勾结在了一起?!」
肉体改造术,是M公司赖以立足的根本,也是二重天所有世家大族,最为不齿、最为忌惮的秘法。以凡人之躯,借机械改造,强行植入灵根,打破灵根天定的铁律,这在世家嫡系修士眼中,简直是亵渎大道,离经叛道!
「勾结?」碧海空挑眉,笑得愈发快意,
「父亲大人,若不是你一心想要吞了我的道基,我又何必走到这一步?说到底,是你逼我的!」碧海沧澜死死地盯著他手臂上的机械装置,脑海里万千思绪疯狂涌动,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名字上,他的声音都在微微颤抖:「是李顺!是李顺让你做的,对不对?」
听到李顺这个名字,碧海空先是一愣,随即看著眼前这张狰狞扭曲的老脸,心中陡然升起一股难掩的快怠。
碧海空挺直了脊背,哑声道:「老东西,这些事,全都是我自己做的!与旁人无关!」
可碧海沧澜哪里肯信?
这碧海家主缓缓闭上了眼睛,脑海里闪过无数过往的碎片,最终,所有的线索都汇聚到了一处。碧海沧澜猛地睁开眼,声音里带著一股彻骨的寒意:「是那枚青梧髓晶,对不对?」
「那枚青梧髓晶,最能滋养神魂,与我碧海家功法相合。
你便是借著这枚髓晶,悟透了壬水到癸水的转换之法,有了这法子,你只需要通过肉体改造,植入一道癸水灵根,便能将寒渊锁所需的灵气改头换面。
自然,这真正的寒渊锁.你便修不得了。」
碧海空轻轻点头,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只剩下了一片冰冷:
「终究是父亲大人小瞧了我,若你多花几分心思在我身上,又何至于看不出我已经完成了身体改造?」「这转换癸水、改换功法的法子,是谁给你的?」碧海沧澜的目光,死死顶在自家亲子脸上,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
碧海空的眼眸之中,瞬间掠过一抹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他缓缓开口:「是阿母。」
「这套功法,是阿母从小就留给我的。她从一开始,就不愿我修什么【寒渊锁】。」
原来如此。
碧海沧澜缓缓坐在了满地的碎石之中,枯槁的身体微微晃了晃。
他的眸色之中,掠过一抹唏嘘,两分复杂,三分回忆,最终,尽数化作了一片死寂。
他终于明白了。
百年前,那个红裙如火的少女,那个被他亲手夺走了道基、最终油尽灯枯而死的姑娘,早在临死之前,就已经为自己的儿子铺好了所有的路。
他算计了百年,最终,还是栽在了自己最亏欠的那个人手里。
良久,碧海沧澜缓缓擡起了头,浑浊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碧海空的身上。
碧海沧澜的手腕轻轻一拧。
霎时间,整个内阵之中,原本肆虐的太虚乱流,瞬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疯狂地朝著他的掌心汇聚而去。
一道碧蓝的术法,在他的掌心缓缓成型,
哪怕这位碧海家主道基崩碎,油尽灯枯,可这半步地仙的最后一击,依旧是石破天惊。
终究,他还是对自家亲子动了杀心。
碧海空感受著那股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缓缓闭上了眼睛。
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抹释然的苦涩。
阿母,孩儿来陪你了。
「嗡!」
一声尖锐的枪鸣,骤然响彻了整个内阵!
一杆玄铁重枪,裹挟著横扫八荒的霸道气势,从无尽的太虚乱流之中,悍然刺了过来!
枪锋所至,虚空碎裂,太虚乱流瞬间被强行劈开,那道即将吞噬碧海空的术法竞被这一枪,硬生生震得寸寸崩碎!
枪尖寒芒闪烁,直指碧海沧澜的眉心!
一股熟悉到了极致,让碧海沧澜忌惮了百年的霸道气息,瞬间笼罩了整个山腹。
碧海沧澜猛地擡起头,看向那杆枪刺来的方向,浑浊的眼眸之中,瞬间充满了极致的惊骇与难以置信。「这..竞是大顺霸王枪法!」
「难道..李顺当真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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