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1章 中东版高志凯线（下）
第421章 中东版高志凯线（下）
高志凯回头的时候，脸上的笑容依然很无辜，仿佛刚才说的话只是随便说的一样。「临走的时候，我主还让我把一句话带给王储殿下。为了感谢王储殿下以及亲王殿下最后能够顾全大局，也为二位更好地向外界解释此次领土协调」和总督任命」的结果」，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若有所思的老萨勒曼以及满脸疑惑的穆罕默德身上扫过，「阿联方面愿意用面值全额购买掉沙特手中持有的那笔对埃及的五十亿美元主权债务。」
老萨勒曼把眉毛皱在一起了。
穆罕默德也很惊讶。买下埃及的烂帐？突然之间，他觉得和瓦立德做朋友很容易，但是和瓦立德为敌就很费脑子了。
高志凯大概已经看出了穆罕默德心中的疑惑，于是笑著继续往下说到，「殿下，埃及那边的财政情况你也知道。五十亿美金的贷款挂帐在上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收回，还要不断地延期，这对财政部以及您所提出的改革计划都会造成一定的压力。如果由阿联接手的话，那么沙特帐面上就会立刻收到五十亿的现金，改善了财政状况，并且也去除了一个长久以来的负担。
对于埃及来说，债权转到友好国家阿联手中，以后的债务重组、展期谈判的空间更大、更灵活。塞西元帅那边也一定会对沙特这次的慷慨感到十分感激。」
老萨勒曼看了看他。
瓦立德以及他的谋士们计算得很周到，在事情发生之后如何为他们遮掩事实、消除疑虑、扩大自己的影响力都有所打算。五十亿债务收购就是毒药，也是披著糖衣的炸弹。接
受的话，短期内会有甜头，但是长远来看会削弱沙特在埃及的影响，使瓦立德渗透得更深。不同意的话怎么办？对方刚刚展示了自己的掀桌子的能力，此时递过来一根看上去很体面的稻草，如果不接反而显得不识抬举，可能会破坏刚刚达成的脆弱协议。
穆罕默德显然也很快想通了其中关窍，脸色变了又变。这感觉像被人扇了一巴掌又递了颗糖，告诉你能止疼，但是糖里有东西。
高志凯不急不慢地等著，没有催。他知道对方会接的，在已经输掉核心利益的前提下，这点附带好处和台阶的提议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老萨勒曼沉默了几秒才开口，「瓦立德埃米尔考虑得很周到。这笔债权能以面值转让给阿联，对双方和埃及都是好事。具体事务由财政部跟你们的人对接。」
「王储殿下英明。」高志凯的笑容更真诚了些，「那我就不打扰了。债务转让协议的事我们会尽快跟沙特财政部联系。告辞。」
他不再停留，转身从容离去。
书房门关上之后，穆罕默德猛的挥手把茶几上半杯咖啡连水晶杯一起扫了出去。杯子撞在墙上炸开，深褐色的液体和碎片四溅，地毯上一片狼藉。
耻辱。从来没有过的耻辱。战场上输得一败涂地，谈判桌上又被逼著签城下之盟，割了战略要地还要忍气吞声承认对方的功绩和总督地位。
「他算个什么东西！一个中国人敢在我面前画线！敢威胁萨勒曼家族！瓦立德他是疯了吗！真以为拿了阿联就能在沙特为所欲为！」
老萨勒曼默默看著儿子发泄，没有阻止。
直到穆罕默德喘著粗气颓然坐倒，他才起身走到儿子身边，弯腰拈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玻璃碎片举到灯前看了看，碎片折射出冷光映在他浑浊的眼底。
「待会儿记得全捡起来。」他的声音平静的发冷。
「父亲————」
「这就是代价。」老萨勒曼打断他，将碎片放回桌面拿起丝帕慢条斯理地擦著手，「背刺盟友的代价，低估对手的代价，实力不如人的代价。」
穆罕默德双手捂脸肩膀发抖，「我知道！可我不甘心！凭什么他瓦立德————」
「凭什么？」老萨勒曼放下丝帕看向他，嘴边扯出一个苦笑。
「凭他四小时拿下阿布达比，凭他手里几万雄兵和背后的力量，凭他能让巴尼·亚斯那种世仇部落转头认他为主，更凭他看穿了我们最怕什么然后毫不留情地捅了进来。那个高志凯每句话都像冰做的刀子，不跟你扯石油不跟你谈美元，就抓著两样东西，部落规矩和沙特家族的沙特。前者让你没法用现代法理辩驳，后者直接悬在我们头顶提醒我们王座底下还有别的兄弟盯著。」
穆罕默德放下手，脸上的挫败和茫然遮都遮不住，「父亲，我们就这么认了？」
老萨勒曼看著他，「那么怎么办呢？和瓦立德开战之后让小纳伊夫笑到最后？还是寄
希望于美国会对一个刚刚通过选举产生的阿联新政府采取行动？」
穆罕默德没有说出任何话来。
瓦立德抓住了他们最大的弱点。老萨勒曼拍了拍他的肩膀，在他身边坐了下来，「愤怒是没有用的。现在要做的就是从这盘败局中找出对我们有利的位置。瓦立德想要得到这块飞地走廊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穆罕默德跟著父亲的手指望去，皱著眉头，满是疑惑。
老萨勒曼突然笑了起来，但是他的笑容中并没有任何温度，「你还太年轻，只能看到眼前的一点屈辱。」
站起来走到墙边的地图前，手指在连接豪尔奥台德和朱拜勒的狭长地带处轻轻一点。「瓦立德要这里，明面上是为了打通飞地让朱拜勒和阿治曼连成一片不再受制于人。
但是更深一层，是为下一步做准备。」
他的手指从朱拜勒向东移，越过波斯湾海域点在了卡达半岛上，又向西北移动少许点在了巴林。
「还记得阿联是怎么成立的吗？最初卡达和巴林也在谈判桌上，因为九个酋长国之间有复杂的部落和家族纽带。后来他们退出了选择了独立，但是部落和家族之间的纽带没断。瓦立德在阿联用的叙事是接回兄弟」、血脉重聚」。你说他下一步会不会把目光投向那些历史上本该属于同一个大家庭现在却孤悬在外的兄弟？」
穆罕默德眼珠子都瞪出来了，「他想整合整个海湾南岸！」
老萨勒曼很平静的说著，「未必马上，但是一定是远期目标之一。这小子野心大得很一个阿联满足不了他。」
「可那是两个主权国家！有美国驻军！国际社会————」
「主权国家？」老萨勒曼冷笑一声，「在高志凯拿出那份一九零六年的英国地图大谈阿治曼部落传统牧场」的时候，主权国家这个概念在他们眼里就已经褪色了。瓦立德玩的从来就不是我们熟悉的那套规则，他用的是更古老更直接的东西，血缘、部落、世仇、实力。他不是灭国，是在主权之上另搭一层东西。」
穆罕默德沉默了，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清了瓦立德那张莽撞贪婪的面具底下藏著的布局。
「那我们————就这么看著他坐大？看著他把卡达巴林甚至阿曼都卷进去？」
老萨勒曼转过身来脸上浮起一道诡异的笑容，「为什么要阻止？」
穆罕默德愣住了。
「沙尘暴来了挡不住的，正确的做法是不挡。」
老萨勒曼走回桌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别忘了东部省的高官是谁。」
穆罕默德眼睛猛的亮起来。「是小纳伊夫。」
老萨勒曼放下杯子，「瓦立德这个豪尔奥台德至朱拜勒区域总督」的头衔一落，首先要在谁的碗里分走最大一块肉？
东部省。
小纳伊夫经营这么多年把那里当成基本盘，现在瓦立德的手直接伸了进来还拿了法理上的管理权。你觉得他会怎么想怎么做？」
穆罕默德眼睛亮了，「父亲的意思是————」
「用瓦立德这把过于锋利的刀去砍另一把一直对我们虎视耽耽的刀，让他们狗咬狗。
瓦立德拿了的地必然会加强控制和发展，这必然跟小纳伊夫在东部省的势力起摩擦。而且这不只是小纳伊夫一个人的事，苏德里系内部不少人对他的野心不满，现在瓦立德这个外部强敌出现并直接威胁到所有苏德里系在东部省的利益，这会逼著他们走向团结，至少在面对共同威胁时会暂时放下内部矛盾。」
穆罕默德彻底明白了，「用瓦立德的扩张刺激苏德里系整合，让他们把矛头对准瓦立德。我们坐山观虎斗。瓦立德赢了他消耗的是小纳伊夫他们的力量，自己也必然付出代价。小纳伊夫他们能挡住瓦立德，也替我们除掉或者削弱了一个心腹大患。无论哪种结果对我们都不算坏事。」
老萨勒曼点了一下头走到窗边看著夜色中利雅得王宫区闪烁的灯火，「政治的艺术有时候不在于你亲自打赢多少仗，而在于如何让替你打仗的人心甘情愿甚至迫不及待。」
穆罕默德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父亲苍老但是依然挺直的背影苦涩地开口，「可是父亲，这么做王国事实上就等于分裂了。瓦立德在东部割走一块形成国中之国，小纳伊夫代表的苏德里系在东部盘踞，我们掌控中部和部分西部，这已经不是中央和地方的问题了，而是————」
老萨勒曼替他说完，「是事实上的割据。但是从瓦立德以阿联埃米尔身份派特使来利雅得画线的那一刻起，分裂已经开始了。
一个拥有独立王国、手握重兵、富可敌国、部落归心的实权亲王，对沙特的影响力和威胁已经远远超过内部任何一个派系。我们现在面对的不再是一个试图割据的藩王，是一个域外称王还敢把手伸回母国的超级诸侯。传统的中央和地方关系已经不够用了。
我们要做的不是幻想回到过去，是在新的现实里尽量维护萨勒曼家族的利益，寻找机会。也许将来某一天能把看起来已经输掉的棋再盘活。」
他转过身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要去适应新现实。是不是分裂不看一块土地名义上归谁，看权力和影响的实际对比。现在我们处于下风，所以要隐忍，积蓄力量，寻找机会。时间还长，你们都很年轻，岁月会改变很多东西。」
穆罕默德点头，眼神重新变的坚定而深邃。屈辱和挫败还在，但是已经被更宏大的算计和更冷的权力理性盖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父亲，我这就去安排命令，同时准备拜访哈立德亲王叔叔。」
老萨勒曼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姿态要低诚意要足。现在我们是理亏的一方，是寻求家族内部调解的晚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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