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 这小子怎么中里中气的!
第418章 这小子怎么中里中气的!
阿卜杜拉国王的寝宫。
与外面或狂热或算计的气氛不同,这里相对安静。
年迈的国王没有像外界想像的那样卧病在床不得动弹。
反而,他像是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玩具一般,兴致盎然的坐在书桌前。
他面前摊开一张巨大的中东地图,手里拿著一支老旧的放大镜,正在上面细细逡巡。
侍从官安静地立在角落,连呼吸都放轻了。
「四小时……布赖米绿洲集结……F掩护……直插阿布达比……控制通讯和枢纽……斩首……」
老国王嘴里喃喃自语,手指在地图上虚拟著进军路线,浑浊的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险棋!真是一步险到极致的棋!但也妙到毫巅!」
他猛地一拍地图,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
「痛快!朕从未想过,这小子能走出这样一手!
连朕都被他瞒过去了!
不!不是瞒过去,是朕根本没想到!
他居然会用这种方式,在这个时间点,直接掀了阿联的桌子!」
他擡起头,看向侍从官,脸上竟然带著孩子般的得意和探究,
「你说,他下一步会怎么走?」
侍从官笑了笑,「瓦立德殿下天纵奇才,微臣怎么可能想到。也许……应该先巩固?」
老国王哈哈大笑,「按照常理,拿下阿布达比,整合七国,就该稳住阵脚,消化战果了。
但那是庸才的做法!
瓦立德是庸才吗?显然不是!」
老国王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阿联划过波斯,停在荷姆兹海峡入口处的穆桑达姆省。
「他会打这里的主意吗?
拿下这里,就扼住了波斯的咽喉,直面伊朗。
但这太明显了,是明牌,不符合这小子喜欢出奇兵的性格……」
他的手指又往回挪,在卡达和巴林的位置上点了点。
「还是说……他会先消化内部,用『部落联盟』取代联邦,然后……借著部落血脉联结的叙事?」
老国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卡达境内也有阿治曼人,巴林也有被边缘化的部落……
『接回失散的兄弟』,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
是这里,没错,肯定没错!
但他会用什么借口呢?」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一凛,急忙对侍从官喊道,
「快!去把近代部落迁徙史,特别是阿治曼、巴尼·亚斯、以及卡达、巴林相关部落的记载,都给朕找来!快!」
侍从官慌忙应命而去。
老国王重新趴在地图上,手指在阿联、卡达、巴林之间虚划著名,嘴里低声骂著,语气却带著惊叹,
「好小子……好小子啊!
我都差点没想到啊!
你简直是把历史玩出花来了!
中国那套『自古以来』的叙事,被他学了个十足十!
连我们阿拉伯的部落传统、血缘谱系,都能被他拿来当成开疆拓土的依据和武器!
这哪是打仗,这他妈是在写一本新的『圣裔谱系扩张史』!」
他越是推演,越是觉得瓦立德布局深远,后手无穷。
这种对手,可怕,但也极其有趣。
老国王感到一种久违的面对高难度棋局的兴奋。
他甚至此刻无比的遗憾。
遗憾自己时日无多了,看不到这盘大棋最终的收场了。
……
萨勒曼王子宫殿,核心书房。
这里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与外界的热闹截然相反,书房里只有死寂。
老萨勒曼王储坐在主位的沙发上,脸色阴沉,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
穆罕默德站在窗前,背对著父亲,肩膀微微垮著,望著窗外利雅得璀璨却刺眼的夜景。
他已经这样站了快半个小时,手里的咖啡早已冰凉。
失败了。
不仅阻止瓦立德的计划彻底失败,反而成就了他更加辉煌的传奇。
自己成了衬托他「用兵如神」的背景板,成了背信弃义却未能得逞的笑话。
王国双星?
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一颗星骤然膨胀,光芒万丈;另一颗星却黯淡无光,还沾上了洗不掉的污点。
更让穆罕默德感到窒息的是来自内部的压力。
小纳伊夫那些人的窃笑和算计,他几乎能隔著宫墙感受到。
图尔基的闭门不出,更像是一记无声的耳光,扇在他脸上。
曾经坚固的同盟,因为他……
或者按照父亲的说法,因为王室利益的一次抉择,分崩离析。
他想起自己下令让空军「紧急返航」时,图尔基在通讯频道里那声近乎嘶吼的质问:
「穆罕默德!你他妈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知道。
他太知道了。
拖住瓦立德的后腿,让阿布达比有时间反应,让瓦立德的攻势受挫,最好是陷入僵局。
这样,他才能以「调解者」的身份介入,既保住瓦立德的命,又让他欠自己一个天大的人情。
完美的计划。
至少在他脑子里是完美的。
可现在呢?
「父亲……」
穆罕默德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带著浓浓的疲惫和不甘,
「我们……是不是错了?」
老萨勒曼缓缓擡起头,看著儿子颓然的背影,无声的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走到穆罕默德身边,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穆罕默德身体微微一震。
「儿子!」
老萨勒曼的声音很是平稳,「这件事,你没有做错。」
穆罕默德猛地转过身,眼中布满了红血丝,满是困惑和委屈,
「没有做错?那为什么我们会落到这个地步?为什么瓦立德会赢?为什么所有人都觉得我们……」
老萨勒曼擡手打断了他,目光深邃,
「身为王者,或者未来的王者,在那个时候,做出那样的选择……
试图制衡甚至削弱一个可能尾大不掉的强大盟友,是我们应该做的。
这是王权的本能。
我们的错,不在于『做』,而在于『低估』。」
老萨勒曼继续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们低估了瓦立德的军事才能和决断力。
或者说……低估了他整合资源、出奇制胜的能力。
更低估了,他的野心以及……他对我们的提防。」
穆罕默德愣住了。
是啊,低估了。
他一直觉得,瓦立德是商业天才,是政治操盘手。
但完全没想到,瓦立德还是个军事天才。
于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老萨勒曼平静的说著,「我们都以为,他会陷入北部四国的泥潭,或者至少会被BZ的主力拖住。
我们谁也没想到,他的方向,根本就不是北方四国。
我们谁也没有料到,他敢如此冒险,用如此非常规的手段,直取核心,而且……成功了。
他的行动速度,超出了我们所有人的预料,包括BZ,包括你,也包括我。」
这番安慰,像是一把盐,撒在了穆罕默德心头的伤口上。
「可是父亲……」
穆罕默德的声音带著痛苦,「我现在……我感觉自己像个废物。
论商业布局、谋算深远,我不如他;
论笼络部落、聚拢人心,我也不如他;
甚至论冲锋陷阵、沙场决胜,我似乎也……
我拿什么去『驾驭』他?
他现在是阿联的埃米尔,手握重兵,富可敌国,部落归心。
他不再需要我的『势』了,他本身就是『势』!」
看著儿子眼中罕见的自我怀疑与痛苦,老萨勒曼的眼神里没有责备,反而浮起感同身受的感慨。
他太了解这种感受了。
年轻时面对那些更耀眼、更擅长某方面技艺的兄弟时,他也曾有过类似的时刻。
特别是面对瓦立德的爷爷,塔拉勒亲王时。
那种处处不如的感觉,太酸爽了。
但这,正是君王之路上的必修课。
「穆罕默德……我的孩子。」
老萨勒曼的声音变得更加平缓,带著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穿透力,
「你最近,也在看中国的历史书,那个叫刘邦的汉朝开国皇帝,知道吗?」
穆罕默德机械地点头。
「刘邦这个人,论冲锋陷阵、沙场决胜,远不及霸王项羽的勇武,也不及兵仙韩信的韬略;
论镇国安邦、抚民筹粮,不及萧何的沉稳周全;
论运筹帷幄、奇计定策,更不及张良的智计无双。」
老萨勒曼缓缓踱步,目光投向窗外利雅得的夜景,
「可最终坐拥天下、成就帝业的,偏偏是刘邦。这是为什么?」
穆罕默德皱眉思索,没有立刻回答。
老萨勒曼转过身,直视著儿子,
「只因他真正懂何为王者。
王者,自己不必事事第一,却能将天下顶尖之才尽归麾下,用在其位,让他们各展所长,为自己效力。
他能让韩信甘心为他统兵百万,能让萧何甘心为他治理后方,能让张良甘心为他出谋划策。
他未必最聪明,最勇猛,但他最懂得如何用人。」
他走到穆罕默德面前,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们的历史里,先知在用兵征伐上,也不如哈立德·本·瓦利德骁勇善战,但这完全不影响先知的伟大与光芒。
建立阿拉伯帝国的哈里发欧麦尔,在具体政务上未必比得上他任命的精明强干的总督们。
甚至萨拉丁,其赫赫武功也离不开麾下将领的忠诚与勇猛。
但这完全不影响他们的伟大与光芒。」
「你不必因此妄自菲薄,心生颓废。
伟大领袖的光芒,从来不是来自事必躬亲的技艺,而是来自识人用人的胸怀、凝聚人心的智慧和指引方向的远见。
能识人、敢用人、善容人,让每个人的长处都成为你事业的基石,这才是统领四方、成就大业的根本。」
穆罕默德盯著父亲看了很久。
然后,眼神里的颓然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
他深吸一口气:「父亲,我明白了。但是……」
他擡起头,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我该如何去驾驭……
或者说,去用好一个在军事、经济、部落号召力上都可能超越我的人?」
这才是最现实的困境。
当盟友的实力膨胀到一定程度,原有的依赖关系被打破,如何维持主导权?
「捏著鼻子用。凑合著用。姑息著用。趁他还能用的时候放手的用。」
穆罕默德眼神一动。
老萨勒曼端起桌上的阿拉伯咖啡,抿了一口,才缓缓说道,
「瓦立德的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他走回书桌后,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的纸上随意画了几个圈。
「他的正妃,萨娜玛,来自杜拜。
杜拜的利益,和阿联新联盟的整体利益,尤其是瓦立德个人部落势力的利益,能完全一致吗?
杜拜老国王那般人物,会甘心让杜拜完全沦为附庸?
萨娜玛是瓦立德的妻子,但首先,她是杜拜的女儿。」
「那个阿黛尔,米沙尔的女儿,阿卜杜拉系的明珠。
她背后是阿卜杜拉国王一系的残余力量和王室效忠委员会主席米沙尔。
她本身,就是一股需要被萨娜玛制衡的力量。」
「还有那位中国王妃,她背后是东方大国的利益和影响力。
这层关系是瓦立德的助力,但何尝不是他的软肋?
处理不好,就是『勾结外部势力』的口实。
而且,后宫之中,三位出身、背景、利益诉求截然不同的王妃……
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
老萨勒曼放下笔,眼神锐利,
「保持他需要你的东西。
你和他都还很年轻,而岁月会改变很多东西。
用时间去制造变量,在他身边安插制衡,或者利用他内部已有的矛盾,将其放大。
记住,再坚固的堡垒,往往都是从内部被攻破的。」
穆罕默德眼中的迷茫和痛苦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的思索。
父亲的点拨,为他打开了一条新的思路。
不再执著于在正面能力上压倒瓦立德,而是转向更复杂、也更持久的权力平衡与内部制衡游戏。
他的眼神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以及那份属于未来王储的坚定。
「我明白了,父亲。与其想著如何驾驭一头已经展翅的雄鹰,不如确保它的巢穴周围,有我能影响的树枝,有它需要回来觅食的领地。」
老萨勒曼欣慰地笑了,点了点头。
这才是他的儿子,一点就透。
沉默了几秒,穆罕默德忽然开口,语气郑重,
「父亲,我想……去见哈立德亲王叔叔。真诚地向他赔罪,并请他出面斡旋。」
老萨勒曼闻言,先是一怔。
随即笑了。
那是真正开怀的笑。
笑声在凝重的书房里显得格外响亮。
「好!正该如此!这一步棋,走得妙!」
他赞赏地看著儿子,「瓦立德是沙特的瓦立德亲王,是沙特家族的子孙。
再大的怨恨,只要他还顶著沙特子孙的名号,只要他不敢明著造反,他就必须以沙特家族的整体利益为优先考量。
将球踢给哈立德,让他们父子俩自己先拿个章程出来,我们再根据他们的反应来评判、应对。
这是以家族大义化解个人恩怨,高明!」
政治的精髓,有时候就是「踢皮球」。
让等待处理问题的人自己去处理问题。
哈立德亲王是瓦立德的父亲,同时也是沙特的第二副首相,是王位第三顺位继承人。
于公于私,他都是调解萨勒曼家族与瓦立德之间矛盾的最合适人选。
穆罕默德主动放低姿态,去向长辈请罪并请求调解,不仅占据了道德高地,还把难题抛回给了塔拉勒系内部。
瓦立德可以不给穆罕默德面子,但他能不顾及自己父亲的立场和整个沙特家族的大局吗?
就在父子俩刚刚定下下一步方略,书房内凝滞的气氛稍有缓和之际,门外传来了管家恭敬而略显急促的通报声:
「王储殿下,亲王殿下,阿联埃米尔的特使高志凯先生,请求觐见王储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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