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亚恩的证道之树
第1321章 亚恩的证道之树
声音传开的刹那，几名塔尔托什同时变色。
玛娜慈善基金会的克劳泽、伊莲娜和米洛什也立刻停止交谈，齐齐望向人群中央。
下一秒，所有人都看见了。
桃树动了。
起初只是枝叶震颤。
紧接著，整棵树像从漫长的沉睡中舒展身体，粗大的枝条开始自行抬起，树皮下一根根血管迅速鼓胀，暗红色血液沿木质纹理奔流，原本垂落在枝头的果实也随之发生变化。
一枚苹果首先裂开。
鲜红果皮向两侧翻卷，内部果肉迅速收缩，四条细小肢体从果核附近伸出。
眨眼之间，一头巴掌大小的赤鹿便踩著枝桠站了起来。
它昂起头，鹿角从额骨中生长。
随后，纵身跃下。
赤鹿身体在落地途中迎风而长，四蹄踏上泥土时，已经化作一头完整雄鹿。
紧接著是李子。
紫黑果肉炸开，一群羽毛湿润的鸦鸟从里面振翅飞出，飞过众人头顶时，翅膀上的果汁还在向下滴落。
柠檬裂成黄蛇。
石榴籽滚落枝头，在半空中化作无数猩红甲虫。
香蕉外皮一层层剥离，里面蜷缩的白色果肉迅速伸展开来，化作长臂猿猴，攀著枝条向树冠上方跃去。
樱桃落下。
两枚果实在空中舒展成一对红羽飞鸟。
百香果裂开以后，里面密集的黑籽如雨点般洒下，落地之后长出细腿、触须和甲壳，转眼便化作成百上千的小型虫豸。
一时间，满树果实皆动。
树冠如同孕育万物的子宫。
鸟从枝头生出。
兽从果中落下。
虫豸沿树皮奔走，蛇蟒缠绕根茎，鹿群踏过人群之间的空隙，还有从未出现在同一片土地、同一气候里的生物接连睁眼。
那些原本属于水果的颜色，此刻全部化作鳞片、羽毛、皮毛与甲壳。
而整棵生命之树仍在继续舒展。
它的树冠缓缓抬高，根系从土壤中翻动，枝条彼此交错，如同无数张开的手臂。
伊什特万脸色彻底变了。
几名塔尔托什已经跪了下去。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景象。
唯独藏在人群之后的夏修微微眯起眼睛。
因为在他的视野里，这场变化远比其他人看到的更加清楚。
第五圣人站在那里。
于是疆域认出了它新的受膏者。
树冠最先停下了震动。
紧接著，那些从果实中诞生的生灵也一个接一个安静下来。
赤鹿收住四蹄，昂起的头颅缓缓垂下；盘绕根部的蛇停止游动，贴著土地蜷伏身体。
飞入半空的鸦群折转方向，在树冠上方盘旋数周以后落回枝头。
从百香果里散出的虫群沿著泥土重新聚拢，密密麻麻伏在树根周围。
远在常人视线之外，那片异维度空间中的生命巨树也开始回应。
它那承载万种果实的庞大枝权彼此摩擦，声响从空间深处传出，如海潮推动群山，又如远古巨兽在梦中翻身。
树干内部成千上万条血管同时鼓动，白色阿库洛斯从组织缝隙间探出身体，随后一条接一条伏了下去。
血在树中奔流。
果在枝头成熟。
万兽俯伏于根下。
夏修并没有立刻解除【存在感削弱弥母素】。
所以在场绝大多数人眼里，这一幕几乎诡异到了极点。
生命之树突然苏醒，满树果实化作飞禽走兽，紧接著又像同时听到了某种无法抗拒的命令，在短短数息之间全部安静下来。
鹿伏于地。
群鸟归枝。
蛇蟒盘在根部。
成片虫豸贴著泥土收拢，连翅膀振动的声音都渐渐停息。
而那棵已经舒展开来的桃树，此刻竟还在朝著某个空无一人的方向缓慢弯下枝干。
族长伊什特万握著木杖，脸上的惊怒已经变成了惊疑。
他能够清楚感知到生命之树正在发生变化，也能感觉到那股沿著家族血脉、阿库洛斯与古老仪式一同震荡的力量，可他找不到源头。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
「树在回应谁————」
老人低声念了一句。
几名塔尔托什也纷纷抬起头。
他们掌握著伊瓦迪家族世代传下来的仪式，甚至能够借助生命之树完成肉占、取血与器官培育，可眼前这种情况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掌握的传统。
玛娜三人组更是直接进入了工作状态。
伊莲娜已经打开生命感知，视线顺著树干不断移动，却只能看到整棵生命之树的生命活动正在以一种难以理解的方式重新排列。
米洛什盯著终端上突然飙升的读数，手指停在警报界面上。
克劳泽则一言不发，只是死死盯著那片空地。
多年异常事务经验告诉他，那里有东西。
可他看不见。
真正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只有玛丽亚。
她站在巴林特身边，脸色已经开始一点点发白。
完了。
真完了。
这位大人刚来伊瓦迪庄园不到一天。
先在马厩里拆了白虫秘教团留下来的术式，又顺手抓回来一个白虫赞德，现在刚走到年度树血仪式现场，生命之树就直接活过来了。
而且看这个方向————
玛丽亚偷偷瞥了一眼夏修所在的位置。
虽然【存在感削弱弥母素】让她的注意力不断从那里滑开，可她毕竟知道夏修就在那边。
树也是往那边弯的。
绝对是他。
玛丽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我是不是把整个家族都坑了？
这个发展已经完全超过了她最初那封求助邮件能够承载的范围。
旁边的巴林特明显察觉到了她越来越僵硬的表情。
「玛丽亚？」
他压低声音。
「你知道怎么回事？」
玛丽亚嘴唇动了一下。
「我————我不知道————」
事已至此，她可什么都不敢说了。
就在众人的视线全部集中在生命之树上时，夏修依旧站在那里。
他甚至没有开口，也没有显露人影。
欲肉谱系已经替他宣告了自己的到来。
鸟有羽，兽有骨，蛇有鳞，虫有甲，树有根脉，而凡承受生命者，都能从血肉最深处听见那份已经重新写入谱系的事实。
第五席已经坐定。
新的圣人已经受膏。
执掌【神之荆棘】者来到这里。
那棵从古老时代延续至今，被伊瓦迪家族世代奉作生命之树的存在，也终于第一次真正触碰到了如今欲肉谱系中的第五圣人。
树冠缓缓压低。
一条最粗壮的枝干从上方垂落。
它穿过飞鸟，越过伏在地上的群兽，最后停在夏修面前。
夏修看著它。
枝干表面的树皮正在一层层打开。
里面露出的血肉结构与普通植物完全无关，血管沿著木质纹理搏动，灰白色神经束埋在更深处，几条细小的白虫在组织之间缓慢游动。
夏修伸出手。
下一刻，枝干也动了。
噗嗤血肉枝条直接贯穿了他的掌心。
随后一路向前，穿过手臂，刺入胸膛。
夏修只是微微低头，并不在意。
我们欲肉谱系是这样子的，动不动就是贯穿胸口、捏爆心脏、割断手腕、献祭器官————
对于大多数欲肉谱系的人来说，区区致命伤，忍一忍就好了。
夏修现在只是好奇，要知道他现在可是奇迹之躯。
血肉、灵性、概念与权柄彼此交叠，正常意义上的物质攻击甚至很难真正触及他的本体。
这根树枝竟然能破防，虽然这其中有他自己的放任，但是对方能够破开自己的躯体，还是让他觉得有点惊讶。
这种感觉————
夏修眼神一点点发生变化。
有点熟悉，这不跟【神之荆棘】吸自己的血一样嘛！
都能越过一切结构，直接触碰更深层的血肉。
而就在枝干贯穿胸膛的一瞬间，整棵生命之树的庞大信息也顺著接触位置涌了进来。
夏修眼前的世界迅速褪去。
他先感受到根。
无数根系穿过土壤、尸骨、血肉与岁月，向著某个遥远得近平无法定位的方向延伸。
随后是树。
一棵远比眼前这片异维度生命之树更加庞大的轮廓，在欲肉谱系深处一闪而过。
再往后——某个古老节点亮了起来。
夏修的呼吸微微一顿。
紧接著，一段沉睡在树中的讯息，终于沿著【亚恩之印】缓缓浮现。
在树所传递的庞大讯息中，夏修看见了一段极其模糊的记忆。
那记忆早已残缺，像一卷在血中浸泡了数千年的古老经书，文字彼此溶解，时间也失去了前后，只剩下某些足够强烈的意志与画面仍旧烙印在生命之树深处。
随后，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苍老，疲惫，又带著一种跨越漫长岁月之后留下的平静。
【我曾越过梦之浮冰，立于古老者荒芜的领域之中————】
夏修心头微微一震。
这个声音，他从欲肉谱系中听见过。
亚恩。
属于大术士亚恩的记忆。
画面骤然向前翻动。
夏修首先看见的是锁链。
青铜打造的锁环扣在人的颈项与四肢上，无数奴隶沿著石阶、矿坑和高墙之间移动，人的生命被牲畜般登记、买卖、鞭打和消耗。
而在那片属于古代【狄瓦】的土地上，亚恩最初也只是其中一员。
夏修甚至看不清他的脸。
记忆中的亚恩始终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
他曾跪在泥水里，背负重物走过狄瓦人的宫墙，也曾在鞭痕尚未愈合时重新站起来；
他见过奴隶死在沟渠，见过孩童被夺走，见过人的尊严被权力碾成可以随意交换的东西。
那时候的亚恩还只是一个凡人。
一个奴隶。
然后，黑暗中出现了第一道「门」。
某种来自正常造物之外的东西低下视线。
执政官。
夏修只看见无边的阴影横跨记忆，一颗无法以物质衡量的巨大意志从世界之外垂落，而在它身后，还有更加遥远、更加庞大的存在翻动著血肉。
【亚大伯斯】。
紧接著，先前从生命之树中浮现过的那段经文再次响起。
别西卜在上空俯视亚恩，引导这个仍受锁链束缚的凡人越过现实边界，进入造物主的领域。
也就在那里——六磨练开始了。
画面彻底破碎。
夏修看见亚恩踏过一片悬浮于黑暗中的苍白大地，脚下像冰，又像某个死去世界凝固后的表皮：远处悬挂著已经熄灭的太阳，天空深处则有庞大的轮廓翻动。
第一位执政官向他展示血。
第二位执政官剖开他的身体。
第三位执政官将他的意识投入某种无法计算年月的漫长梦境。
随后还有骨骼、灵魂、欲望、死亡。
具体发生过什么，这棵树保存下来的记忆已经无法完整呈现，许多部分甚至只剩抽象的痛苦与知识。
夏修只能确认，古老欲肉典籍中所谓的「六磨练」，确实对应著执政官施加于亚恩的六次巨大试炼，而后世许多欲肉术式、血肉塑造与超越凡俗形体的实践，都被信徒追溯到这段经历。
他看见亚恩被撕开。
又看见亚恩重新生长。
血液离开身体，在虚空中形成奔流：骨骼被碾碎，又依照新的形态重新排列：他的意
识被投入无数已经死亡的世界，在那里目睹文明诞生、繁荣、衰败，最后连太阳都熄灭，只剩死去的大地在黑暗里漂流。
时间也在那里失去了意义。
一年可以拉长成千年。
一个念头可以持续一个时代。
亚恩在那种无法以凡人精神承受的注视下不断改变，直到夏修再也无法从记忆中分辨，究竟有多少东西仍属于最初那个狄瓦奴隶，又有多少已经来自执政官，来自亚大伯斯，来自那六场磨练之后留下的东西。
然后夏修看见了一具尸体。
亚恩躺在那里。
锁链仍旧挂在残破的肉身上。
下一瞬，一道意志从尸骸中站了起来。
那一刻，记忆里所有血肉同时开始沸腾。
术士亚恩死去。
某个已经越过凡人界限的存在，自他的尸身之上升起。
于是夏修终于听清了那段被无数所罗门尼经卷反复传诵的话语。
【我曾越过梦之海，立于古老者荒芜之境。】
【我承受那不可承受之注视，度过不可计数之岁月。】
【我见无数世界死去，我杀死死亡；我剖开造物主之腹，窥见展开的永恒。】
【你们当知道，乐园已经临近。】
【唯以我们自己的血肉，方能使它降生。】
这是伊瓦迪家族至今仍保存在葬宴经文中的核心意象，也与现存欲肉文本对亚恩「见过无数死去世界、杀死死亡、窥见造物主内部」的描述相呼应。
画面再次向前。
这一次，亚恩回到了人间。
他带回了欲肉之术，却没有让那些受苦者跪在执政官脚下。
恰恰相反。
他告诉跟随自己的人，执政官不值得崇拜。
神祇拥有力量，人同样可以夺取力量；血肉属于活著的人，人的身体也应当由自己支配。
于是奴隶开始割断锁链。
那些曾经被狄瓦人称作财产、牲口和祭品的人学会了塑造自己的骨骼与肌肉，学会让伤口闭合，让断肢重生，让凡人的身体变成能够撕开主人军阵的武器。
反抗从一个奴隶开始，最后燃遍狄瓦统治下的土地。
亚恩也从奴隶、术士、传道者，一步步成为巫王。
现在，夏修明白了一件事情————
这棵树，是亚恩的证道之树，他就是在这颗树下，脱去奴役的镣铐，第一次面见欲肉执政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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