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4章 直达红获
第1304章 直达红获
夏修皱起眉头,将那句话缓慢复述了一遍。
「龙自尽、自嫁、自孕。」
「你们被吞食,再由大地反刍,重新获得生命————」
他抬眼看向两人。
「关于这个阿尔卡,再仔细说说。」
「她从什么时候开始控制红获教会,又用什么方式把你们困在那座村庄里?」
阿里斯塔尔赫与安娅对视一眼。
老人脸上的敬畏逐渐被沉重取代。他用仅存的右手握住空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我们不知道阿尔卡究竟活了多久。」
「村庄里最年长的人也说不清她第一次出现是什么年代。」
「我们只能从一代代重生后保留下来的记忆中,找到最早的那段记录。」
阿里斯塔尔赫低声说道:「那时候,村庄刚经历过一场漫长的饥荒。」
「冻土无法长出足够的粮食,疾病又在冬季蔓延。」
「许多人死在屋里,剩下的人开始挖掘尸体充饥————阿尔卡就是在那时来到村庄的。」
「她自称亚恩的卡西斯特,来自阿狄图姆之外的道路,能够让病人继续活下去,也能让死者重新回到亲人身边。」
安娅接过老人的话。
「她确实做到了。」
「她让腐烂的肺重新呼吸,让断掉的腿从伤口中长出,也让第一个死去的村民从芜菁田里重新出生。」
「在那个年代,这些事情足以让所有人跪在她面前。」
女孩垂下眼睛,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冷意。
「阿尔卡随后提出了一份契约。」
「她称其为【血之旧约】。」
「村民必须将自己的血滴入田地,把一部分骨头埋在教堂下方,再由她将名字写进一
张活著的皮卷。」
「完成仪式的人,便会受到土地接纳。」
「从那以后,疾病很难彻底杀死我们。」
「身体腐烂到无法继续维持时,灵魂会被村庄收回,再通过红色收获进入新的躯体。」
夏修问道:「契约要求你们做什么?」
「服役。」
阿里斯塔尔赫回答。
「服役到世界终结。」
「耕种田地,供养地下圣所,将每日收获的芜菁送进教堂,也要把身上切下来的病肉、肿瘤和坏死器官一同献上。」
「阿尔卡告诉最初的村民,亚恩终将归来。」
「等祂打开乐园之门,所有忠诚履行契约的人都会离开这片冻土,进入永远温暖、不会饥饿的土地。」
老人停顿了片刻。
「当时的村民以为,世界终结很快就会到来。」
「他们没有想到,这份服役会持续这么久。」
安娅冷笑了一声,笑声带著压制不住的凄厉。
「一个冬天接著一个冬天。」
「人们死去,从田里长回来,养大以后继续耕种。」
「身体染上疾病,器官开始腐烂,便自行切除,再把腐肉送进教堂。」
「有人曾经问过,世界究竟什么时候终结。」
「阿尔卡的回答永远相同。」
「时辰还未到。」
「受苦还不够。」
「罪孽尚未从血肉中剥离。」
夏修看著她。
「所以你们始终无法离开村庄?」
安娅点头。
「契约把我们的灵魂、血肉与那片土地连在一起。」
「离开一定距离以后,体内的血液会开始凝固,骨头会向内生长,器官也会迅速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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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有人忍著痛继续逃,最终也会倒在山林里。」
「尸体腐烂以后,灵魂仍会回到村庄。」
「到了新月之夜,逃亡者会再次从田里出生。」
「阿尔卡会保留他的记忆,让他清楚记得自己走了多远,受过多少痛,又是怎样死在外面。」
女孩的手指轻轻抓住桌布。
「这种记忆本身就是惩罚。」
「经历几次以后,大多数人就不敢再逃了。」
夏修问道:「你们就没有试过破除契约吗?」
这一次,两人沉默了更长时间。
阿里斯塔尔赫缓缓摇头。
「阿尔卡一直告诉我们,协议不可破除。」
「她说契约已经写进土地、教堂和所有人的血脉。」
「只要红获教会仍然存在,只要地下圣所还在呼吸,所有签下契约的人就必须继续服役。」
「我们曾经试过很多方法。」
「结果都一样。」
「红色收获依旧会把人带回去。」
安娅抬起头。
「我曾经配制过一种毒药,能够让血肉与灵魂同时坏死。」
「喝下去以后,我在三个呼吸内化成了黑色脓液。」
「可到了下一个新月,我还是从田里出生了。」
「阿尔卡亲自站在田边,把刚出生的我抱出来,然后告诉我——毒月应当医治同胞,不该把智慧浪费在违抗契约上。」
女孩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冰冷弧度。
「那一次,她让我保留了死亡时的全部痛觉。」
夏修眼中的神色逐渐冷了下来。
「地表只有五十多人,地下呢?」
阿里斯塔尔赫回答道:「我们不知道具体数量。」
「地表村民只是负责耕种和维持入口的人。」
「教堂下面还有大量隧道,通向山脉深处。」
「我们见过成群的BI0种,也见过那些被塑造成巨大人形的活物。」
「它们负责搬运、挖掘和守卫地下空间,其中一部分还会被反复切割,向村庄提供肉食————」
「是的,我们通过吞食自己同胞的血肉而存活下来。」
「更深处还有其他信徒。」
「他们的身体比地表村民强壮,很少患病,也很少离开地下。」
「我们只在祭典或者圣所需要大量劳力时见过他们。」
安娅补充道:「那些人更忠于阿尔卡。」
「他们相信地表村民承受的疾病与劳作是必要奉献,也相信阿尔卡正在准备某个延续至世界终结的仪式。」
「至于仪式究竟是什么,她从未对我们解释。」
夏修轻轻敲击桌面。
「你们刚才说,她因为感受到我的气息而陷入沉眠。」
「她沉睡以后,契约为什么会松动?」
阿里斯塔尔赫答道:「因为契约一直由她维持。」
「平日里,她的意志会通过教堂与血肉根系覆盖整座村庄。」
「信徒的死亡、重生、疾病与离开范围,都在她的感知之中。」
「您登临第五圣人的那一天,地下圣所发生了剧烈震动。」
「阿尔卡切断了部分根系,把自己的身体封进山脉深处。」
「失去她的直接控制后,血契只剩下村庄本身的力量。」
「安娅找到了一处短暂断裂的谱系节点,我们切掉身上的主要印记,才终于冲出了那片区域。」
老人垂下头。
「可契约仍然没有消失。」
「它只是暂时无法把我们拉回去。」
「阿尔卡苏醒以后,追杀很快就开始了。」
「她派出BI0种,沿著我们残留的血肉气息一路追到这里。」
安娅看向夏修,眼中的情绪重新变得激动。
「伟大的克希洛克,阿尔卡一直告诉我们,契约代表亚恩的旨意。」
「她说受苦是我们的义务,重生是她赐下的恩典,任何试图结束循环的人都背叛了红获教会。」
「可在您出现的那一天,全地的欲肉谱系都在向您朝拜。」
「就连阿尔卡也因此封闭圣所,陷入沉眠——
女孩缓缓从座位上起身,向夏修低下头。
「所以我们清除————她口中的旨意,未必真是亚恩的旨意。」
「那份声称永远无法破除的契约,也未必能在真正的圣人面前继续存在。」
听到这里,夏修对红获教会的情况已经有了大致判断。
他的目光落在阿里斯塔尔赫空荡荡的左袖上,停留了片刻。
「你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不破者以忍耐、劳作与肉体稳固著称,越是高阶的不破者,躯体的完整性越接近一种本能。
对于不破者来说,骨骼断裂可以重新锻接,肌肉坏死也能依靠血肉术替换。
哪怕整条手臂被人撕掉,只要保留足够的生命组织,重新长出一条也不算难事。
缺胳膊少腿这种事情就不应该出现在不破者身上,可阿里斯塔尔赫却一直维持著残缺。
这条断臂显然带著特殊意义。
老人低头看了一眼左肩,沉默片刻后说道:「这是————断契之楔。」
「逃离村庄之前,我把左臂留在了芜菁田里,又让安娅将我们两人的血契缠进那条手臂。」
「红色收获会沿著灵魂与肉体之间的联系,将死者重新拉回土地。」
「我们若是直接离开,村庄很快就能找到我们。」
「所以,只要这条手臂仍埋在田里,契约便会认为我的一部分还留在村庄。」
阿里斯塔尔赫抬起仅剩的右手,按住左肩的断口。
「安娅把自己的契约也接进了我的骨髓。」
「村庄发起召回时,力量会先流向那条断臂,再通过断口进入我的身体。」
「我用不破者的仪式一直撑住缺口,让契约无法闭合。」
「只要手臂不重新生长,召回就无法完整完成。」
安娅在旁边补充道:「这老东西的左肩现在就是一扇半开的门。」
「门的一头留在村庄,另一头挂著我们两个一那个人想把我们拽回去,就得先修好这扇门。」
「所以他的手臂不能恢复,伤口也不能彻底愈合。」
「血肉一旦重新闭合,血契就会顺著骨髓把我们一起拖回芜菁田。」
夏修点了点头。
这种方法粗糙,代价也大,却很符合红获教会的风格。
现在,事情的原委已经清楚,自己也该有所行动了。
他站起身,对两人说道:「你们跟我回北乌拉尔山脉。」
「红获教会的血契、红色收获,还有那位卡尔奇斯特·阿尔卡,我会亲自处理。」
阿里斯塔尔赫与安娅同时一怔。
老人迟疑了片刻,还是开口劝道:「伟大的克希洛克,您的力量远在我们之上,我们也相信您能够审判阿尔卡。」
「可北乌拉尔山脉下方的情况十分复杂。」
「地表村庄只是入口,教堂下面有大量隧道、血肉根系和BI0种,山脉深处还有多少信徒与圣物,我们也无法确定。」
「阿尔卡在那里经营了许多个世代。」
「整片土地都与她的血肉相连,她能够借助村民、田地与地下巢穴恢复力量。」
老人说得越发谨慎。
「我们是否应该先召集一些可靠的人手,再准备隔绝疾病的药剂、封锁谱系的仪式,以及地下隧道的路线?」
安娅也难得没有讥讽老人,她也觉得第五圣人有点————莽了。
「阿尔卡在自己的巢穴里待了太久————她把什么东西藏在山脉下面,我们也不知道。」
「直接过去,可能会正好撞进她准备好的仪式。」
夏修听完,只回答了三个字。
「不需要。」
开玩笑,他现在都奇迹了,还需要暂避一个血肉大敌的锋芒?
夏修看向阿里斯塔尔赫。
「把断臂抬起来。」
老人虽然不解,依旧听从命令,将左肩转向夏修。
夏修伸出一根手指,点在断口上方。
金色血丝沿著坏死组织钻入其中,穿过残留的血管与骨髓,触碰到那条被强行维持的契约通路。
阿里斯塔尔赫闷哼一声。
他感觉埋在芜菁田中的左臂突然苏醒,早已失去的手指传来清晰触感。
泥土压在皮肤上,血肉根系缠绕骨骼,远处还有某种庞大而缓慢的搏动,正从山脉深处传来。
夏修沿著这份联系继续向前追溯。
断臂、田地、村庄、教堂————
大片北方冻土在他的感知中迅速掠过,最终,一处隐藏在北乌拉尔山脉深处的坐标被伟大灵性牢牢锁定。
「找到了。」
黑白相间的[莫比乌斯环]随即从三人脚下展开。
安娅刚想开口,房屋、炉火与桌上的餐具便一同从视野中远去。
空间沿著首尾相接的环面折叠,将拉普兰一科拉边境与数千公里之外的北乌拉尔山脉连接起来。
下一瞬,三人的身影消失在木屋之中。
北乌拉尔山脉。
这片山地从奥列庭北部腹地向极地延伸,漫长山脊分隔著泰拉东西两侧。
山势缺少南方高山的险峻,却被冰川、冻土与密集河谷切割得支离破碎。
针叶林在山脚聚集,越向高处,树木越发低矮,最终只剩被寒风压伏的灌木、苔原与裸露黑岩。
冬季的积雪覆盖山谷,河流冻成灰白色长带。
大片无人区横在铁路与矿业城镇之外,通信信号进入山脉后迅速衰减,寻常队伍想深入这里,往往需要数日乃至更久。
夏修三人跨越奥列庭西北边境与北部腹地,直接出现在一处被群山包围的冻土盆地中。
风雪尽头,一座病村安静地趴在山脚。
低矮木屋围绕著中央教堂散开,荒废的芜菁田被厚雪覆盖,几条暗红色根须从冻土缝隙中露出,沿著房屋与田埂缓慢起伏。
阿里斯塔尔赫看著熟悉的村庄,右手不由自主地握紧。
他们回来了。
安娅也收起了平日里的尖刻,苍白的小脸上浮现出压抑不住的紧张。
他们原本以为,第五圣人至少会先询问村庄内部的路线,或者准备隔绝瘟疫与血契的
仪式。
结果夏修沿著断臂留下的联系锁定位置,下一瞬便跨越数千公里,直接站在红获教会的门口。
噗呲阿里斯塔尔赫左肩的断口猛然收紧。
「啊埋在芜菁田里的那条断臂仿佛重新拥有知觉,五根早已离体的手指在冻土深处蜷缩,顺著契约向他的骨髓传来一阵强烈拉扯。
老人脸色骤变,膝盖跪进积雪。
安娅也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她的皮肤迅速失去血色,体内残留的契约印记沿著血管重新亮起。
黑色黏液从嘴角溢出,脚下积雪则出现一圈湿润暗红,像是泥土正在隔著冰层呼吸。
熟悉的召回已经开始。
这片土地认出了他们。
「它在拉我们回去。」
安娅咬紧牙关,尖锐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明显慌乱。
阿里斯塔尔赫的右臂已经开始木质化,坏死皮肤下钻出细小根须,朝著冻土垂落。
夏修却没有立刻看他们。
他的注意力先落在整座村庄上。
伟大灵性扫过木屋、农田与中央教堂,随即捕捉到一片庞大得近乎混乱的病原体生态。
麻风、鼠疫、伤寒、霍乱、天花————
还有数种已经发生谱系变异的流感病毒,全部挤在这片狭小盆地里。
空气中布满致命病原体,甚至连吹过村庄的风都带著高浓度感染源。
除此之外,还有许多夏修一时无法直接对应现代名称的古老病毒。
它们在血肉根系与村民身体之间反复循环,经过漫长岁月培育,早已形成一套稳定的瘟疫环境。
好家伙。
不知道的人,还以为自己闯进了慈父信徒精心培育的花园。
普通人进入这里,呼吸几次便会同时接触十几种病原体。
普通人在这里待上一个小时,人就直接便会在高热、出血与器官衰竭中倒下。
这座村庄根本不需要城墙。
弥漫在空气中的瘟疫,本身就是第一层防线。
夏修收回感知,这才转头看向身旁不断发抖的两人。
他能够清楚感觉到,地下有一股力量正在沿著地脉蔓延。
那股力量避开肉体表层,直接抓取阿里斯塔尔赫与安娅留下的灵魂资讯。
老人脚下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
一条暗红色根须从冻土中探出,缓慢缠向他的脚踝。
夏修向前踏出半步。
伟大灵性随之释放。
庞大意志沿著地面一掠而过,整片盆地顿时发出沉闷震动。
刚刚探出冻土的血肉根须当场僵住,随后像被烈火灼烧般迅速缩回地底。
那股抓取灵魂资讯的力量也在接触伟大灵性的瞬间停滞。
下一刻,它沿著原本的地脉通道疯狂退去,转眼便缩进村庄深处。
阿里斯塔尔赫肩头的拉扯随之消失。
安娅体内亮起的契约印记也迅速黯淡。
两人站在原地大口喘息。
夏修望著中央教堂下方,金色眼眸微微眯起。
「有点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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