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不争
原本热闹的南曲巷,已经空空荡荡。
酒客与恩客们赶在金吾卫封锁巷子前逃走了大半,剩下一些来不及离开的恩客刚从青楼里出来,匆匆忙忙的还没穿戴整齐,便被赶来的金吾卫堵在了巷子里。
冯先生始终端坐在酒肆二楼,守著呼呼大睡的白行真。
对面的离阳公主与姚老头也没走,离阳公主端著一碗酒倚在凭栏处,小口浅酌著。
她见冯先生朝自己看来,便笑著举了举碗,打了个招呼。
冯先生身旁不远处,两名原本负责盯梢离阳公主的金吾卫见两人打招呼,当即要走上前盘问。
可还没等他们走近,冯先生拎起一支筷子轻轻敲响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那两名金吾卫竟当场陷入呆滞,两息后才回过神来,忘了方才自己要做什么,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离阳公主转身回到桌案旁,向姚老头好奇地打听道:「师父,白行真旁边那人是谁啊,他方才与陈迹说了不少话,你们是不是认识?」
姚老头并没回答。
此时,楼下的金吾卫如潮水般涌入南曲巷,将青楼、酒肆堵得严严实实。
上京全城数十名仵作被临时喊来,战战兢兢的一个接一个地进青楼「田儿坊」验尸,各自将验尸得来的判词写在纸上签字画押,若出了差错便是抄家流放的重罪。
离阳公主原本在看热闹,可金吾卫将田儿坊的帘子全都拉上了,她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境:「你们说我那位四皇兄是怎么死的?下毒?还是抹了脖子?」梁狗儿纳闷:「不是你做的么?」
离阳公主翻了个白眼:「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刚开府哪能节外生枝?」
梁狗儿撇撇嘴:「不是你就是元襄。」
离阳公主坐回桌案旁,笑吟吟地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今日既有团圆之喜,又有人杀了四皇子助兴,满饮!」
说罢,她举碗和每个人的酒碗碰了碰,临末还不忘和桌上那只空碗碰了一下,这才仰头一饮而尽。
离阳公主打了个酒嗝,将碗丢在桌上:「师父,您说这皇权是不是很有意思?若是寻常人家,兄长死了总该有几分难过,可我听说兄长死了,我却只有开心。」
姚老头慢吞吞地吃著饭菜,随口说道:「你死了他们也开心。」
离阳公主莞尔一笑:「那就不给他们这个机会。想到他们可能会开心,我就已经很不开心了。」
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十余名披甲的金吾卫正往楼上来。
梁狗儿大大咧咧地靠在椅背上:「咱们不走?」
离阳公主转头看向团儿坊二楼:「不走,在这等陆谨。」
梁狗儿灌了口酒,用手背抹了抹嘴:「等他做什么?」
离阳公主头也不回地说道:「如今陆谨支持的四皇子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他再如何争权都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以,他现在需要另一个皇子了。」
姚老头抬眼瞥她:「与虎谋皮。」
离阳公主笑著说道:「师父,怕输一世难封侯,求稳一世难出头。我与虎谋皮可不是从陆谨开始的呢,在他之前还有两头猛虎来著……陆谨来了。」
楼下传来马车轮子压过青石板路的声响,马车在团儿坊门前停稳,陆谨提著衣摆下车直奔二楼。
二楼挤满了金吾卫,一众仵作站在旁边瑟瑟发抖。陆谨看著地上的四皇子赤身裸体地躺在床榻上,胸口一刀,脖颈一刀,双腿之间一刀。
一名金吾卫偏将拿著一沓仵作写下的判词递给他:「大人,四皇子欲与那王团儿交媾时脖颈先挨一刀,胸口和双腿之间两刀是后补的。」
陆谨嗯了一声,接过判词一张一张地翻看,看完便将判词递了回去:「青楼内一干人等全部押入金吾卫大牢,往日与王团儿有过往来的一干人等,也一并请到金吾卫衙门去。另外传令下去,坊间不得谈论此事,皇子死于勾栏有损天家威严。」
此时,金吾卫偏将小声提醒:「大人,离阳公主与潢国公今夜也在南曲巷,会不会是离阳那妖妇做的?」
陆谨没有说话,他身边的陆干呵斥金吾卫偏将:「妄议当朝公主?这也是你能揣测的事?」
陆谨抬手虚按:「好了好了,遇到这种事谁都会有揣测。」
他对金吾卫偏将温声道:「去忙吧。」
金吾卫偏将赶忙躬身叉手:「是。」
的边缘扯开帘子,正看见离阳公主笑著举碗,隔著一条南曲巷向他遥遥致意。
陆谨叉手行礼:「离阳公主殿下,若无事,早些回去歇息吧。潢国公亦如此,不必在此久留。」
离阳公主饶有兴致道:「我还以为枢密使大人会留我们审问。」
陆谨平静道:「若有事需要问询,陆某自会登门拜访。」
离阳公主赞叹道:「枢密使大人日理万机操持军务,却还要在上元夜来南曲巷处理这等腌攒事,真是屈才了。」
陆谨沉默片刻,并未回答,重新拉上了团儿坊的帘子。
梁狗儿捏了一块羊肉丢进嘴里:「他什么意思,怎么一句话都不说。」
离阳公主笑著说道:「彼此都是聪明人,点到为止即可。元襄趁我们在南曲时杀了四皇子,想要激怒陆谨苛责我等,陆谨没上钩,并不愿与我结仇,所以干脆放我回家,连审都不审。我许诺日后助他迁升中书门下平章事,他不必急著回答,可以再想想。」
梁猫儿一怔:「殿下何时许诺他了?你们刚才有说这些么?」
离阳公主并未解释。
扶著姚老头的胳膊起身:「师父,咱们去朱雀大街看灯啊,可好看了。」
酒尽人散。
整个南曲巷只剩下金吾卫驻守,再无旁人。
陆谨从团儿坊出来并未离去,反而来到「琵琶行」,慢悠悠地走到二楼,站在离阳公主等人的桌案旁。
一名负责盯梢的金吾卫叉手禀报:「大人,襄阳公主从花萼妲辉楼出来后便驾车来了此处,前前后后并未与旁人有过交谈,只有他们几人饮酒对诗。」
陆谨低头看著桌案上那只堆满菜肴的碗,又看了看那碗没动过的酒:「这是给人留的团圆饭。」
金吾卫低声道:「是,卑职见他们一人一筷子往里面夹菜。」
陆谨手指一下一下地敲击著桌案,看著对面的酒肆二楼,思忖片刻后问道:「潢国公就坐在那边?」「是。」
陆谨又问道:「潢国公一行几人?」
「三人,后来提前走了一人。」
陆谨回头看向金吾卫:「提前走了一人……你方才说他们对诗,对的什么诗?」
金吾卫在屋檐垂下的卷轴上寻找,片刻后指著一张卷轴:「就是这两首,还有一首是打油诗并未记录。」
陆谨看著那句『若有春风能寄信,先从此夜问平安』,忽然叹息道:「原来他今晚也在这。」
金吾卫面露错愕。
陆谨对不远处的陆坎招手:「传令给元亨利贞和陆盏,贼人今晚应该会混在百姓之中出城,叫他们严守要道,贼人要离开景朝了。」
「是。」陆坎领命离去。
金吾卫诚惶诚恐:「大人,卑职不知贼人竟如此胆大包天,还敢在南曲厮混饮酒。」
陆谨挥了挥衣袖:「不怪你,去吧。」
待二楼只剩陆谨一人,他孤零零地看著桌上那碗团圆饭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久后,有人登楼来到他身后,低声道:「大人。」陆谨回过神来,看向身后的林朝青:「杀了吗?」
林朝青低声道:「杀了……大人培养王团儿不易,即便不能在景朝抛头露面,也可差遣去南朝做司曹,就这么杀了有些可惜。」
陆谨笑了笑:「她原本一刀杀了四皇子即可,可非要再补两刀,说明这些年委身他人心中有恨。她恨的人,不止四皇子,也恨著我,留著终究是个隐患。」
林朝青思忖片刻:「有理。大人为何要杀四皇子?四皇子一死,我等夺嫡还有何意义?」
陆谨看著楼外的夜空说道:「阿青,天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且让离阳与元襄先斗一斗吧,陛下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呢……」
他回头看向林朝青,笑著调侃道:「离阳已经开出价码,许我中书门下平章事呢。」
林朝青低声问道:「大人打算帮谁?」
陆谨往楼梯走去,经过林朝青身边时,笑著拍了拍他肩膀:「先等等看,看元襄打算许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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