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后世篇（五）
“我就问你，你还想不想见你夫君了？”
那光头男问完，蔡琰就愣在那里了。
唉？
光头男眯着眼睛注视着蔡琰：“唉？我说的是中文啊？”
蔡琰却依旧愣在那里，两眼呆滞，喃喃自语。
“夫君……”
“夫君……”
“我……我好像已经想不起来他长得什么样子了……”
她抬起头，两眼已经湿润，片刻功夫便有眼泪流了出来。
“忘了？”光头男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也对，你们那年代，又没相机，没手机，全靠画像。那画像……哎呦，除了画得不像之外，也没什么缺点了。”
他一边说，一边走到蔡琰跟前。
蔡琰这次没继续躲，而是蹲在那里，像是在回忆什么。
差不多六十年了，她已经有差不多六十年没有见到那个每次看见她都笑眯眯的人了。
夫君刚离去的时候，她每天都会梦到。
五年后，她还能记得那张脸，记得那笑容。
十年后，夫君的模样，好像有些模糊了。
二十年后，夫君的样子，已经是一个虚影了。
三十年后，四十年后，五十年后……
蔡琰活到八十多岁，夫君去世后，她又活了差不多六十年。
六十年是一个什么概念？
是一个可以把一生挚爱，从刻骨铭心，变成模糊不清。
明明是最想念的人，却想不起他到底长什么样子了。
蔡琰突然抬起头来：“我死了，对么？”
光头男愣了一下，一摊手：“不然呢？换个词儿吗？飞升？”
蔡琰站起来：“这里是泰山？蒿里？”
光头男有点没听明白，随后压低声音：“你们那个年代，把阴曹地府，叫……叫什么来着？”
没等蔡琰说什么，光头男又摆摆手：“别蒿里不蒿里的了，你只要知道，你已经死了，不过嘛……你夫君虽然活的时间少，积德却不少。功德所助，你也沾染了许多机缘。故而，你还有机会再见到你夫君……”
蔡琰瞪大眼睛：“真……真的？”
光头男指了指自己的头发。
蔡琰顺着光头男手指的方向看去。
唉？
原来你不是光头啊！
蔡琰这个时候才看到，这家伙头上，竟然有……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根头发！
这发型，好别致啊！
乍一看还以为是光头，仔细一看……
大哥你留那头发，你留它有啥用啊~~
只见光头男，从头上拽着一根头发，往下这么一揪！
八减一等于七，现在是七根了哦。
随后，光头男把那根头发捏在手里，闭着眼睛，嘴巴开始嘟囔，像是什么神奇的咒语似的。
蔡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一幕。
“小丫头，最后问你一次，你还想不想再见你夫君了？”光头男闭着眼睛问道。
蔡琰皱着眉，小姑娘？
我都八十多了，我哪是什么小姑娘？
可紧接着，蔡琰看到自己布满皱纹的手，此刻竟然变得光滑无比。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脸，也是如此。
“小丫头！”光头男睁开眼，“快说啊！我头发都拔下来了，你要不说，我这头发不就白拔了？”
蔡琰也顾不上询问自己为什么变年轻了，忙不迭地回答：“想！我做梦都想！”
光头男嘿嘿一笑：“想就好。”随即继续念咒语。
唰！
一道光闪过，蔡琰下意识侧过脸闭上眼。
光芒散去后，蔡琰慢慢睁开眼。
光头男笑眯眯地看着他：“你若还想见到你夫君，需要付出代价。”
蔡琰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什么代价？”
“代价就是……”光头男声音低沉，“来世，你就不能做人了。”
不做人？
蔡琰只是犹豫片刻：“不做人就不做人！”说完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那光头男面前，“只要能让我再见到他，我做什么都愿意！”
光头男看着她：“好，好，好，真是让人感动啊。那小子，没白穿越一遭。”
顿了顿，光头男向蔡琰伸出手。
“小丫头，来世，你就做一只猫吧。”
……
一道光闪过，房间里只剩下光头男一人。
他笑了笑，挠了挠屁股，哼着小曲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下——对，就是蔡琰之前觉得看着眼熟的那个家具。
“为了再见那小子一眼，宁愿来世不做人。”
“哎呀，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
“真羡慕啊。”
说完，他摸了摸自己头上剩下的那七根头发。
“没事儿，来世不做人，还有第三世嘛。”
……
“喂！”
“你怎么了？”
景区门外饭店，贺奔看着坐在对面的那个也叫蔡琰的小导游。
蔡琰回过神来，笑了笑：“哦，没事儿，听你讲故事，讲的入迷了。”
入迷了？
贺奔嘿嘿笑了几声，夹了一筷子菜送到嘴里：“我说的这些，史书上都没记的，你今天听到了，真的是赚到了。”
蔡琰低着头：“是啊，我赚到了。”随即抬起头来，“贺奔？”
贺奔“嗯”了一声。
蔡琰看向他：“你说，历史上的贺奔，对他夫人好么？”
贺奔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嘴里嚼东西的速率也慢了许多。
“唉……”他长叹一声，“说起来，那个贺奔，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夫人了。”
“为何？”蔡琰追问。
贺奔放下筷子，脸上满是惆怅：“当年，贺奔答应他夫人，用十年时间，帮助曹操平定天下，然后就带着蔡琰回归田园，享受生活。结果，才过了七年，他就……”
说到这儿，贺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又苦笑了几声。
“七年，才七年。”贺奔叹着气，“太短了，转瞬即逝。”
蔡琰抿着嘴：“七年……其实也不短了。人这一生，又有几个七年呢？”
贺奔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他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突然愣住。
他想起这句话为什么耳熟了。
暖阁里，他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向昭姬道歉，说自己无法完成十年之约了，说只陪了她七年，说对不起她。
昭姬当时好像就是说……
人这一生，又能有几个七年呢？
他抬眼，却发现坐在对面的蔡琰也红着眼。
恰好，饭店的音响放着音乐，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
“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
“不再去说从前……”
“只是寒暄……”
“对你说一句……”
“只是说一句……”
“好久不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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