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江南局中布棋兵1
盛京城的秋意已经浓得化不开了，风卷着道旁枯树的落叶，打着旋儿砸在范府的朱漆大门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范文程一身藏青色的常服，端端正正站在大门的阶下，腰背躬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他已经在这儿站了快一刻钟了。从下人禀报豫亲王多铎的仪仗往这边来的那一刻起，他就换好了衣服，亲自迎到了大门口。身边的管家垂手站在侧后，连大气都不敢喘，自家老爷这幅样子，府里谁都懂——这位豫亲王来了，从来都不是来商议国事的。
范文程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像压了块浸了水的棉絮，沉得发闷。他低头看着脚下青石板缝里钻出来的枯草，枯黄的茎秆在风里抖个不停，像极了此刻自己的处境。
在这后金的朝堂上，他是人人尊称的范先生，是大汗身边的头号谋臣，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这些满洲亲贵眼里，他不过是个有用的汉奴罢了。别说妻妾，就是这条命，人家想要，也随时能拿去。 “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踩着落叶而来。
范文程立刻收敛心神，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微微抬眼望去。 就看见十几匹战马飞奔而来，为首的那人一身枣红色铠甲，腰间挎着弯刀，身形魁梧，脸上带着几分桀骜的笑意，正是豫亲王多铎。
他刚从朝鲜督办征兵回来，一身风尘都还没洗去，铠甲缝隙里还沾着朝鲜边境的尘土，却半点不见疲惫，反而眼神发亮，兴致勃勃。 到了范府门口，多铎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随即稳稳落地。
他翻身跳下战马，动作干脆利落，随手把马鞭扔给身后的亲兵，哈哈笑着大步朝范文程走过来。 “范大人倒是好兴致，亲自在门口迎本王？” 多铎的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戏谑，目光在范文程脸上扫了一圈，带着毫不掩饰的玩味。
范文程哪敢托大，不等多铎走到跟前，往前疾走两步，“扑通”一声就跪倒在青石板上，额头几乎贴到地面，声音恭顺得像水一样：“奴才范文程，拜见豫亲王！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跪得毫不犹豫，姿态标准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不是第一次了，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在这些满洲王爷面前，摆汉臣的架子，那是嫌自己命长。 多铎哈哈大笑，走上前，伸手拍了拍范文程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范文程肩膀都往下沉了沉。“范大人这是做什么，免礼平身！咱们之间，哪用这么多虚礼。” 嘴上说着免礼，手却半点没有要扶的意思，就这么笑着看着范文程。
范文程连忙谢恩，双手撑着地面爬起来，因为跪得急，起身的时候甚至晃了一下。他依旧躬着身子，侧过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脸上堆满笑容：“王爷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快里面请，奴才已经命人备好了茶水点心。”
“嗯。” 多铎点点头，也不客气，大步流星就往府里走。他根本没心思喝什么茶，进了大门，脚步没停，径直就往后院范文程小妾的卧房方向走，路线熟得就像在自己王府一样。
范文程跟在后面，看着多铎熟门熟路的背影，手指微微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意却压不住心里翻涌的屈辱。可他脸上半点都不能露出来，反而还得加快脚步跟上，生怕慢了惹这位王爷不高兴。 “王爷留步！” 眼看多铎就要走到小院门口了，范文程咬了咬牙，终究还是开口叫了一声。
多铎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眼神带着几分冷意，淡淡看着范文程：“怎么，范大人？你想拦着本王？还是说，你不想让本王进这院子？”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刺骨的威压。周围跟着的亲兵都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范文程身上，气氛瞬间就紧张了起来。
范文程心里“咯噔”一下，连忙躬身，腰弯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奴才不敢！奴才就是想着，王爷日理万机，来回奔波也辛苦。若是王爷喜欢，奴才回头就把人直接送到豫亲王府去，专门收拾个院子安置着，王爷什么时候想见都方便，也省得王爷屈尊跑这一趟。”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都有些发涩。
把自己的女人主动送到别人府上，这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奇耻大辱。可他没有办法，与其让多铎一次次上门羞辱，倒不如主动送过去，至少还能换这位王爷几分好感，说不定以后朝堂上，还能帮自己说几句话。
多铎闻言，顿时笑出了声，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连摆手：“不不不，那可不行。” 他往前走了两步，凑近范文程，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戏谑：“送府里去有什么意思？本王就喜欢在你范府里玩，就在你范先生的眼皮子底下，那才够味儿。本王啊，就好这一口。”
说完，他哈哈大笑着转身，伸手一把推开了小院的房门，头也不回地走了进去，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飘出来：“你下去吧，不用在这儿伺候着。” “这……是，奴才告退。” 范文程僵在原地，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直起腰。
他看着紧闭的房门，听着里面传来的女子轻呼和男人的调笑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去，变成了一片麻木。 他慢慢转过身，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管家跟在后面，低着头不敢说话。
走到前院的书房门口，范文程才停下脚步，背对着管家，声音平静得听不出波澜：“去，把书房的炭盆烧旺些。再泡一壶好茶，我在书房里待着，王爷什么时候走了，再来禀报我。” “是，老爷。” 管家连忙应声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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