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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眼】


第198章  【眼】

    骸心西北部,联盟据点,掘金城。

    作为紧挨著骸心的联盟据点,这里一如既往的冷清。手持长枪的联盟守卫靠在墙根处断断续续的咳嗽著,呸的对著污浊的地面吐了口痰。

    少量冒险者阴沉著脸,带著简陋的装备,披著破旧的斗篷和利落的短衣,腰间挎著强铸钢斧头,行色匆匆,为了骸心外围的灵能素材和锈铜树而奔波。

    零零散散的几个疫病学者头戴皮革缝制的鸟嘴面具,披著浸蜡的漆黑长袍,像枝头的一群乌鸦般或蹲或站,静静矗立在联盟大厅东侧墙角的阴影里,饶有兴致地观察著街道上的每个人。

    越过门可罗雀的联盟大厅正门,跨过几个拖拽著锈铜树的冒险者,在大厅西侧的墙角,一个头戴精钢猎犬面具的男人靠在墙根处,略显烦躁地甩了甩脑袋。

    猎犬摸索著腰间的小铁壶,把面具掀起一小角,露出胡子拉碴的下巴,仰头往嘴里灌了一小口烈酒,感受著灼烧般的液体顺著喉结的上下跳动而被吞咽下去。

    酒————痛苦的、令人作呕的、温柔的酒。尽管离开那个鬼地方很久了,但当时残留的那些习惯还是紧跟著他,像个挥之不去的鬼魂。

    无论如何,现在他已经没有更多的昂贵魔药和酊剂可用了,只能靠廉价的烈酒短暂麻痹神经,舒缓精神,缓解身体的狂躁感。

    特派单中提到的接头地点是掘金城的联盟大厅前,但他选择藏身于大厅建筑侧面的阴影中,窥视大厅前的人一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只是多年来习惯性的谨慎。

    把自己暴露在明处很危险,一定要躲藏起来才能抢占先机。他想起祖父的教诲和拳打脚踢。老东西杀人杀了一辈子,他说的话总是有道理的。猎犬想。

    在酒精带来的短暂清醒中,猎犬把面具拽回去,眼睛来来回回扫视著街道上的行人,搜寻著联盟传令官的特派单中提到的接头人。

    一无所获。大厅门口的三个冒险者吃力地扛著一颗锈铜树,径直去了东边的市场。两个抱著灰白色植物的冒险者则进了大厅里面,向大厅里仅有的那两个联盟文职员工提交悬赏任务。

    除此以外,再无他人。猎犬的眼睛来回扫视著空荡荡的街道,看著街道上的污秽和粘痰,在面具下皱了皱眉头。  

    靠近骸心区域的联盟据点,往往人口都很少。

    骸心不值得。

    一方面,经过数百年的采集,骸心外围有价值的灵能素材已经被采集地差不多了。虽说铜是好东西,锈铜树很值钱,但砍伐锈铜树是一桩跟挖矿差不多的辛苦活。

    锈铜树含铜量很高,质地坚硬,普通斧头根本无法砍伐。想要砍锈铜树卖钱,不仅要向联盟方购买或者租用高硬度的优质强铸钢斧头,还需要多人一组,抽人手防备林中的魔兽和死灵,像做贼似的忙不迭砍伐一就好像一边应对一群无差别杀人狂的追杀,一边偷偷摸摸挖铜矿。

    最外围的锈铜树在过去的百年间都被砍伐了一轮,新长出来的瘦杆子和树苗铜含量低,都不值钱,只有更深处那种几人合抱粗的大树才能换一小摞金币一然而,越往深处走,树越好,魔兽越凶,杀人狂死灵越多。

    另一方面,骸心的环境实在太过恶劣。头顶凝滞的沉闷云雾和阴霾都令人窒息,林间总是弥漫著死灵和食腐动物带来的淡淡恶臭,环境压抑,生活疲惫不堪,瘟疫频发。

    稍微受过点基础教育、略有点头脑的人,都宁可花一笔昂贵的路费,背井离乡远去外围的荒芜魔域碰运气,也不愿意来骸心这种充满纯粹恶意的鬼地方。

    不过,骸心边缘至今仍然有一部分冒险者们活动。

    理由有很多一这里的生活成本很低,低得不可思议,掘金城几乎紧挨著强盛的厄德里克帝国边境线,在北方帝国的强大供应范围内,魔药很便宜,粮食很便宜。虽然锈铜树和低级素材的价格不算很高,但扣除这点微不足道的生活成本之后,整体的利润反而比某些外围魔域的冒险者利润还要高。

    而如果只在外围活动的话,多人一组,分工合作,只要放哨的不出问题,伤亡率也很低。砍树拔草打猎谁不会呢?

    这份工作低贱,但没有门槛,地痞流氓和街头混混不需要懂得战术、格斗技巧、魔药学和符文魔法,不需要会算任务总收益率,只要能分清楚斧柄和斧刃的区别,能抢得动斧头,看见死灵知道逃跑,谁都能来干这个。

    更何况,并不是所有人都读过书,知道大陆版图和王国分布。大部分愣头青可能不认识字,甚至不知道厄德里克帝国之外还有其他国家,只是听说冒险者很挣钱,所以就跑来了最近的联盟据点,吵著要当冒险者。

    联盟并不在乎他们。猎犬出神地望著面前灰暗的街道。联盟不在乎任何人。

    一切都只是交易而已。你情我愿。

    他握著铁酒壶发呆了半秒,摸著猎犬面具,想要再喝两口「下午好,索巴克。」身后平淡的声音响起的瞬间,他的手僵住了。

    一个————近十年都没人提起过的名字,从自己背后响起。

    在那不到半秒钟的沉默中,他在头脑中闪烁了十几种方式来处理背后的人一魔药统从肋下反手开枪,反握剑柄的回旋刺,短柄斧的回身猛砍,毒气囊,铁蒺藜,钩索勒杀,矮身回旋踢加重拳猛砸太阳穴一但最终,他只是紧握了握拳头,没有动弹。

    「久仰大名,【斑猎犬】索巴克。」身后的声音保持著冷漠与毫无起伏的腔调,连厄德里克的军士汇报都比这个声音更有感情,「麻烦转过身来,出示传令官授予的纹章,以验证身份。」

    【斑猎犬】索巴克哼了一声,慢慢转过身,从怀里摸索著那块带有防伪刻印的盾徽。

    身后站著一个苗条的人影,没有持握任何武器或者符文石轮盘。整洁的白衬衣,领口和袖口都缝著柔和的波浪形荷叶边,紧窄的眼斑腰带与皮革长裤,勾勒著干练流畅的身材线条。肩膀外面罩著一条深蓝色的斗篷。

    在斗篷胸前起伏的位置,用一只眼睛状的水晶胸针扣著斗篷衣领是个女人。

    对方留著齐肩膀的金色半长发,但整张脸都覆盖著一只不知道什么材料制造的灰白色面具,像是岩石,像是骨头,又像是陶瓷。面具上没有眼孔,也没有呼吸孔,只有一只彩色颜料绘制的巨大同心圆眼斑,泛著狂乱的纹路。

    金色微卷的发丝垂落著,像金色的波浪般覆盖了眼斑面具的一角,勉强为这具身影增添了些许活人气息。

    「监视官,芙洛拉。」她维持著平静而不含任何情绪的语调,「我是联盟之眼,也是这次任务的接头人与领导者,将会在队伍中承担辅助与指挥的任务。」

    执行官是联盟之手,监视官是联盟之眼,阴影中潜藏的传令官则是从手与眼向外辐射的无形丝线,三者共同构成了联盟对世界的势力辐射与控制——尽管从来没人知道传令官们向外传递的命令来自何处,联盟高层又是谁在发号施令,但从数百年前开始,联盟就一直以这种方式井井有条地运作著。

    监视官芙洛拉对著【斑猎犬】索巴克手中的盾徽扫视了一瞬,抬起手把阻挡视线的盾徽拨开,灰白面具上巨大的眼斑直勾勾注视著索巴克的猎犬覆面盔。

    「————怎么?」索巴克被那狂乱的同心圆花纹看得发毛。一瞬间,一股被窥视的感觉蔓延全身,让他不自在地抽动了一下胳膊,手臂往剑柄的方向挪动了一点。

    「确认你没有被其他势力杀死、夺走纹章、再派个未知的人伪装成【斑猎犬】索巴克。」芙洛拉平静地说,「看起来没问题,一切痕迹都符合档案中索巴克的特征面部有魔药成瘾与戒断反应导致的斑点,手臂和手指有血钢武器断肢过的伤疤,身躯被大量百夫长级别的酊剂改造过,体内流淌著少量禁忌魔药。」

    「你档案中的命运与你身躯的状态完美契合,厄德里克的豺狼,冒名顶替军士名额的流浪狗,流亡列国的高危通缉犯与杀手,屠戮人形智慧种族的屠夫。」

    索巴克的肩膀哆嗦了一瞬间,下意识四下张望著,确认周围空无一人后,勉强恢复了镇静。

    「你们调查得有够细致。」他手按剑柄,低声说,「给我建了单独的档案—不过,只是一次鉴定魔法就能看出这么多信息吗?」

    「我是【眼】,联盟之眼,也是命运之眼。」芙洛拉用没有起伏的语调回答,「这不是鉴定魔法,而是注视。命运以灵能为泥板,给万物留下了刻痕,眼的一次注视足以看到命运的刻痕——鉴定魔法的原理就来自于对眼之碎片的拙劣模仿。」

    她没有多说,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整理著袖口的荷叶边。

    「整支队伍,包括我在内一共七人。」她招手示意索巴克跟上自己,「想要从世界各地调集合适的可用人员,需要花不少时间来集合你是队伍中第四个抵达掘金城的。」

    随著厚跟皮靴的冰冷脚步声,她领著索巴克,进入了联盟大厅。

    破败的任务大厅里一片昏暗,没有冒险者,只有两个昏昏欲睡的前台文职人员,疲惫地趴在桌子上打盹。

    芙洛拉也没有理会两个打瞌睡的文职,径直带著索巴克绕过柜台,顺著吱呀作响的木质阶梯,一步步登上大厅二楼。

    熟悉的走廊一这是之前按照特派令追杀学者莱桑德·芝诺时走过的,对方最终逃进了骸心,而自己因为忌惮死灵而离开。

    「我有个问题。」想到这里,索巴克望向前方的深蓝斗篷身影。

    「请说。」深蓝斗篷身影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在哒哒的长靴脚步声中回答。

    「我只擅长屠戮活人,或者类人生物,还有中等体型的魔兽。」索巴克说,「死灵是我的弱项—我的很多战术与技巧,对死灵都没有多少用处。为什么传令官要指定我?」

    「骸心并不一定只有死灵。」联盟监视官芙洛拉的声音回答,「骸心,可能存在任何东西,活人,类人生物,死灵,神代机械,遗迹魔像,原始魔兽,一切都有可能。为了尽可能准备全面,尽可能深入侦查,我们召集了能力与风格截然不同的六位精英,以防万一。

    「」

    「准备了却没有用上,永远比需要的时候却没准备更好一点。」

    「懂了,我是备用品。」索巴克重重哼了一声。

    「所有人都是备用品。」芙洛拉停下脚步,向走廊尽头的掘金城据点执行官麦格劳点了点头。

    是掘金城的联盟负责人,那个干练的法师执行官。索巴克认出来了对方,但没有主动打招呼。

    「两人正在房间里等候。」麦格劳颔首,「还有三人刚进城,马上就到。明天一早就能出发。」

    他的视线闪烁了一下,在猎犬面具上停留了几秒。

    「嘿!又见面了,朋友!」执行官摩挲著手指上的印戒,热情地笑了笑,「当时的任务完成了吗?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哪壶不开提哪壶。索巴克没有理睬。

    吱呀一声轻响,木门被推开了,宽大的待客室中摆著巨大的圆桌,数把红木长椅环绕其间,缝著松软的棉绒垫子和靠背。

    椅子里已经坐了两个人。

    左手边的一人戴著兜帽,斗篷包裹著全身,看不出具体年纪,露在外的手背上像是某种纹身般,附著大量银亮的复杂符文,微弱的蓝色弧光随著他的呼吸节奏与心跳节拍,顺著纹路缓慢流淌与搏动,微微闪烁著。

    人体符文,弗洛伦王国真理派的学者常用的技术之一。索巴克眯起眼睛。把符文法术回路固化,用秘银等特殊材料嵌入在自己身躯中,不需要触媒和繁琐的符文石操作也能快速施法,一个念头就能让法术瞬发。

    右手边的男人看起来很年轻,戴著头巾,深色皮肤,身披略微褪色的破旧圣殿长袍,精瘦的手臂紧紧缠绕著绷带,指间来回旋转把玩著一柄利刃短钩。

    内脏钩。索巴克想起来曾经在苏帕尔帝国见过的东西。苏帕尔的祭司们用这种工具来剖开尸体,完整钩出其中的大脑和内脏—这是制作人造死灵的步骤。

    在那个年轻的苏帕尔人椅子两侧,安静地站著两个罩著沙褐色槛褛长袍的高大人影,像是保镖般一左一右将年轻的苏帕尔人护在中间。它们的袍袖之间露出缠绕著绷带的怪诞爪指,细长而干瘪,如同昆虫的节肢。

    死灵祭司————看年纪,或许是祭司学徒。索巴克默默在脑中给面前的人分类。

    「请坐,索巴克。请各位稍候片刻。」芙洛拉平淡地说,「等到所有人到齐,再做具体的讲解。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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