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7章 给你两个选择
第1317章 给你两个选择
夏修听完以后,没有立刻评价,只是重新打量了一遍面前这个白虫秘教团的赞德。
从厄登嘴里说出来的白虫,确实和他此前接触过的那些欲肉分支有很大区别。
红获教会把大群锁在血契与反复重生里,伊瓦迪家族把几百年时间全砸在祖先纯度和亚恩转生上,猎手黑屋则早已把战争传统、黑帮秩序和地下产业揉成了一锅。
白虫密教团至少看起来则是顺眼多了一些,不过也只是顺眼一点。
密教团整活能力也不差,不然怎么整了菌网这抽象东西。
夏修忽然问道:「所以你这种第二阶级赞德,平时也要研究这些?」
厄登愣了一下,「看岗位。」
「我这种外勤监视人员主要学追踪、菌网调用、使魔培育,还有一些基础的血肉术。」
「真让我去研究圣典,我能看懂一部分,但要是涉及古代语法和高阶弥母结构,我还是得找专业的人。」
他说到这里,又补了一句:「白虫内部也分得挺细。」
「搞生物奇术的就去搞生物奇术,做资本和产业的人去管产业,老家族负责维护自己的传承,外勤像我这种就负责跑腿、监视、接触和递消息。」
夏修笑道:「听起来比很多正规组织还正规。」
厄登:「这话您要是让教团里那些老先生听见,他们大概会挺高兴。」
「他们一直很讨厌别人把白虫跟山洞里那些只会献祭、吃人、喊祖宗名字的邪教混在一起。」
夏修看了他一眼。
「你们自己吃不吃人?」
厄登顿时卡了一下。
「————这个要看定义。」
夏修摩挲著下巴问道:「什么叫看定义?」
厄登:「活人肯定不随便吃。」
夏修:「尸体呢?」
厄登:「有些家族有自己的传统。」
夏修:「献祭器官呢?」
厄登:「有些术式会用。」
夏修:「放血之类的呢?」
厄登:「血肯定用。」
夏修点了点头,随后说道:「那你们跟山洞邪教的区别也没你说得那么大。」
厄登沉默两秒,认真解释:「主要区别在流程和目的。」
夏修看著他,乐了。
玛丽亚在鹿苑学院还得专门成立一个社团,试图打破别人对欲肉信徒的刻板印象。
白虫密教团虽然社会化程度高,但是抽象整活的内容还是必须保留。
欲肉分支自己一个比一个会给刻板印象提供素材。
「话说,你这样子的人,为什么会加入白虫秘教团?」
夏修随口问道。
厄登这次答得倒很快。
「家里本来就有关系。」
「我父亲那一代跟教团做过生意,后来我检测出对白虫共生体适配度不错,就有人问我要不要进来。」
「您想想,给资源,给术式,给工作,还能学点外面学不到的东西。」
他耸了耸肩。
「我当时也没什么特别远大的理想,就进来了。」
夏修挑眉。
「没想过升格成神?」
厄登脸上顿时露出一种「您是不是太看得起我」的表情。
「冕下,我只是个赞德。」
「教义允许人追求力量,不代表人人都得把自己当成下一任亚恩。」
「我能多活几年,身体别太早坏,工资按时发,现在再加一条————使魔别突然叛变。」
他说到最后,眼神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辆还贴著夏修的老式轿车。
「————以前我的要求就这么多。」
夏修听完厄登这一路交代,心里也逐渐把伊瓦迪家族与白虫秘教团之间的关系理顺了。
两边看起来针锋相对,实际上根子很近。
都能一路追溯到古代所罗门尼传统,只是后来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伊瓦迪家族这一支,显然更接近民间保存下来的旧传统。
他们长期盘踞在潘诺尼亚乡村,把所罗门尼留下来的血肉术、祖先崇拜、本地塔尔托什萨满传统和家族血亲制度揉在一起,最后形成如今这种高度封闭的村落共同体。
家族高于个人,祖先通过血肉与记忆继续留在后代身上,阿库洛斯维持血统稳定,塔尔托什主持仪式。
整个社群再通过一代代繁育,把祖先留下来的遗传与灵性不断往后叠加。
他们甚至还想著把亚恩重新生出来。
荒诞归荒诞,这一整套逻辑却很完整。
更重要的是,伊瓦迪家族始终把这些东西留在自己的村庄里。
他们没有向外扩张的欲望,也不打算建立什么庞大势力。
血肉术服务于家族,资源服务于共同体,只要外面的人别来折腾他们,他们似乎也懒得主动插手外面的世界。
典型的乡村旧欲肉。
封闭、顽固、排外————还有点御宅族的味道。
伊瓦迪家族继承了所罗门尼派的「道」。
至于怎么个继承「道」,你就别问了,到时候一问一个不吱声。
白虫秘教团则走了另一条路。
夏修已经大致能猜到那条分化是怎么发生的。
白虫秘教团也是旧欲肉所罗马尼派的术士,只不过他们这一脉选择入世,紧追时代潮流。
古代所罗门尼术士进入潘诺尼亚以及周边地区的贵族宫廷,为那些家族提供各种服务与技术。
时间一长,他们自然与当地贵族同化。
他们继承了所罗门尼的圣典,也就是「术」。
可所罗门尼最初那套大群伦理,显然没能完整留下来。
术进入贵族体系以后,服务对象也随之改变。
强者保护共同体的逻辑,逐渐变成了家族保护自身地位。
血统从传承工具变成资格证明。
知识从大群共有的遗产,变成可以积累、交换乃至垄断的资产。
最后才有了今天的白虫秘教团。
他们比伊瓦迪家族现代得多。
有城市网络,有实验室,有公司,有资金,也有人脉和政治渠道。
他们愿意用现代生物学和奇术学重新解释古老血肉术,也愿意把能产业化的东西真正做成产业。
夏修稍微想了一下,便明白白虫为什么盯著伊瓦迪家族这么多年。
「这地方对白虫而言,简直就是一座活著的所罗门尼遗产库。」
古老塔尔托什传统。
特殊阿库洛斯。
完整保存下来的血亲体系。
古代血肉仪式。
甚至还有那个藏在庄园地下、持续扰动ARad场与EVE粒子的异常枢纽。
白虫秘教团手里或许掌握更多文献,也拥有更成熟的现代研究体系,可有些东西一旦断了血统,单靠圣典根本复制不出来。
伊瓦迪家族恰好就保存著这些东西。
所以白虫才会一遍遍派人来谈,能把整个家族拉进去最好。
实在不行,至少弄走一个活著的塔尔托什。
并且他们对于伊瓦迪家族生没生出亚恩非常感兴趣。
从白虫密教团的角度来看,这种想法甚至相当合理。
而伊瓦迪家族当然不可能同意。
他们看白虫秘教团,大概就是一群学了祖宗本事,却把祖宗那套东西拿去发财的异端。
白虫看伊瓦迪,多半又是另一种态度。
守著一整座宝库,天天拿来给几百口人治病和养马简直暴殄天物。
夏修想到这里,忽然觉得双方的关系还挺有意思。
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宗教死敌。
更像两个祖上来自同一个地方的远房亲戚,一个留在乡下守著祖宅和族谱,一个进城做大做强以后又回来盯上了老家的祖传家底。
双方都觉得自己才理解祖宗。
也都觉得对方走偏了。
属于是同祖异流了。
一边是所罗门尼传统落入乡村以后,与潘诺尼亚本土信仰、塔尔托什和祖先制度结合形成的旧欲肉共同体。
另一边,则是宫廷术士把知识带入贵族阶层以后,被血统政治、家族利益和个人升格重新塑造出来的新欲肉体系。
谁都看不起谁,谁也不服谁。
站在夏修的角度来看,结论其实更加简单。
两个都有毛病啊。
两份都得好好修理一下。
区别只在于先修理哪一个。
而现在,显然该从伊瓦迪家族开始。
毕竟连【拉娃塔】都快压不住棺材板了。
那位古老的高血救世者早已失去完整灵智,剩下的更多是一种覆盖血肉、大群与土地的庞大本能。
可就是这样一个理论上连「主动找人」都很困难的存在,这次居然硬生生拨动灵性,把他从前往南喀尔巴阡山脉的路上引到了赫维什州。
伊瓦迪家族里面发生的事情,显然已经碰到了她留下的某些东西。
夏修想到这里,便暂时结束对白虫秘教团的询问,转头看向厄登,脸上的神情也重新变得和煦起来。
「行了,大概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厄登心里刚刚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夏修继续说道:「现在给你两个选择。」
厄登那口气顿时又提了起来。
夏修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跟我走。」
「我还要处理伊瓦迪家族的一些事情,你先在旁边待著。等这边处理完,我需要你替我联系白虫秘教团,最好能直接把话递到有资格做决定的人手里。」
厄登眼皮跳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夏修已经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嘛————」
他笑眯眯地看了眼旁边那辆老式轿车。
「你的使魔好像有点饿了。」
厄登愣住。
随后,他缓缓转过头。
那辆陪了自己十几年的欲肉使魔也正好转动车头,两只由前灯变化而来的大眼睛直勾勾盯著他。
车身内部传来轻微蠕动声。
前方进气格栅一点点裂开,露出里面整齐排列的白色牙齿。
一条舌头甚至从缝隙里探了出来。
舔了一下。
厄登:「——...」
通过多年共生建立起来的灵性联系,他甚至清晰接收到了一道极其简单的情绪。
主人。
美味!
厄登眼前一黑。
畜生啊!
畜生!
我可是你主人!
老子辛辛苦苦把你从一团连轮子都不会长的肉坨养到今天,发动机是我给你找的,软骨是我给你换的,连你第一次长膜翼飞不起来,都是我趴在车底下一点点调整血肉结构!
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养这么大!
结果现在来了个长得好看的黄毛摸你两下,你就准备把我吃了?
十几年的感情呢?
厄登悲愤地看著自己的爱车。
血肉使魔则歪了歪车头。
然后把嘴张得更大了一点。
夏修在旁边看得心情相当不错。
「怎么样?」
「选好了吗?」
厄登转回头。
脸上的悲愤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重新挂上了那副足以让任何上司心情舒畅的谄媚笑容。
「冕下,我从刚才开始就觉得,第一条道路格外宽敞。」
夏修眉头一挑。
「哦?」
厄登立刻将右手按在胸口,语气郑重得像是在举行某种宗教宣誓。
「经上有言,智慧人看见灯火,便不再行于黑暗;迷途者遇见牧者,便当跟随他的杖,因为那杖知道通往活路的方向。」
「今日我遇见冕下,自当明白这是血肉谱系赐下的指引。」
他顿了顿,又相当诚恳地补充:「您要往哪里去,我便往哪里去;您要见谁,我便替您递话;您要寻找白虫秘教团的门,我就负责把门打开。」
「至于第二条————」
厄登看了一眼自己的使魔。
「这种充满试炼与苦难的道路,还是留给更有勇气的人吧。」
夏修差点笑出来。
「你还挺虔诚。」
「我一直都很虔诚。」
另一边,玛丽亚已经在马厩外等得有些焦躁。
夏修消失得太快,她甚至没来得及问一句去了哪里,只能抱著皮箱站在原地,一遍遍回想刚才发生的事情。
天国副君。
欲肉第五圣人。
第四持剑人。
执政官之主。
还有那枚货真价实的【亚恩之印】。
玛丽亚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裂开了。
天国的天使是欲肉的圣人?
自己这是谵妄了啊!
这算什么?
天使兼职卡尔维加尔?
还是卡尔维加尔一路混进天国中央,最后坐成了副君?
玛丽亚想到这里,又赶紧在心里把后一个念头掐掉。
不对。
这种想法怎么听都像异端阴谋论。
可刚才发生的一切又全是真的,她体内的阿库洛斯到现在都安静得像死了一样,只要想起那枚【亚恩之印】,血肉深处便会重新泛起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
「我一定是最近太累了————」
玛丽亚低声嘀咕。
皮箱里的「智人伊瓦迪乌斯」抓了两下内壁。
「你闭嘴。」
她拍了拍箱盖。
就在这时,一名伊瓦迪家的年轻人从远处快步走来。
对方显然没察觉夏修留下的存在感削弱,只看见玛丽亚一个人站在马厩附近,于是隔著老远便朝她招手。
「玛丽亚!」
「你怎么还在这里?」
年轻人走近以后压低声音说道:「你母亲让我来叫你,村长他们已经去桃树那里了,你的未婚夫也到了。今年的【树
之血】马上就要分,你再拖下去,等仪式开始以后就不能中途进去。」
玛丽亚微微一怔。
「已经这个时间了?」
「当然。」
年轻人看了眼她怀里的皮箱。
「你母亲还特意让我提醒你,今年分配的人很多,树血数量又有限。你去年人在鹿院没赶上,今年要是再错过,就只能等下一年。」
玛丽亚下意识朝村庄深处望了一眼。
桃树。
村长。
树之血。
还有她那个从三岁起就已经订下来的未婚夫。
正常情况下,她现在确实应该立刻过去。
可问题是
天国副君刚才在她面前展示了【亚恩之印】,然后一句解释都没留下,踩著莫比乌斯环直接追什么东西去了。
树血算什么?
现在就算有人告诉她亚恩本人从桃树上长出来了,她大概也得先等这位学长回来再说。
「你先过去。」
玛丽亚说道。
「告诉我母亲,我很快就到。」
年轻人皱眉。
「你还有什么事?」
玛丽亚:「没有没有,你就先忙去吧。」
对方显然无法理解,只能再三提醒她别耽误时间,随后转身朝桃树方向赶去。
玛丽亚看著他的背影消失,这才长出一口气。
她又等了几分钟。
心里的焦躁也越来越重。
夏修身份太高,实力又完全超出了她的认知范围,她甚至开始担心这位学长是不是在村外顺手和某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高阶欲肉术士打起来了。
好在这个念头刚刚升起,熟悉的银白光辉便在前方展开。
莫比乌斯环首尾闭合。
空间向内一折,夏修从环中迈出。
而这一次,他身边还多了一个男人。
玛丽亚下意识打量过去。
对方四十岁上下,衣服有些凌乱,脸上挂著一种刚经历过大起大落以后留下来的疲惫感,看到她时还很礼貌地点了点头。
「这位是————」
玛丽亚看向夏修。
「路上捡的。」夏修随口说道。
厄登嘴角一抽,却很明智地没纠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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