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九章 神通者
林阿贵的庄园在巴达维亚郊外,椰子种植园深处,方圆几里内没有农户,没有邻居,只有椰树叶子在海风里哗哗响。
庄园占地十余亩,院墙高过人头。
墙头密密麻麻插着碎玻璃和锈铁片,正门是两扇铸铁大门,门柱上蹲着石狮子,狮子嘴里叼着铜环,铜环被海风舔了多年,表面一层暗绿的铜锈。
院子里四条德国牧羊犬,晚上放开锁链自由巡逻,白天拴在椰树干上睡觉。
主楼是荷兰殖民地风格的三层洋房,白色外墙,深绿色百叶窗,一楼的窗户全装了铁栅栏,二楼卧室阳台正对院门,从阳台能一眼望尽整个前院。
林阿贵怕死。
他的安保在巴达维亚的华人富豪圈里是出了名的,十六名退役雇佣兵,四人一组轮流值夜,每组配一条狗。
巡视路线是固定的,天黑后先把院墙内侧走一圈,然后从主楼后门进入一楼厨房,穿过走廊,检查前门门锁,再上二楼逐一推过每扇窗户的把手。
最后在三楼天台站片刻,望望庄园四周有没有异常灯光。
这套流程他每晚亲自监督,少一步都要骂人。
这一晚,巡视按时完成,狗没叫,椰林里没有异常灯光。
他洗完澡,换了真丝睡衣,靠在床头翻了翻今天商会送来的账本,第三页上有一笔收购牛车水铺面的预付款,收款方是爪哇公司,备注写着“精武会馆及相邻两间武馆”。
他把账本合上,摘了老花镜搁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海风从百叶窗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轻轻鼓了一下又落回去。
他闻着那股熟悉的椰子壳炭火味,这是他每晚睡前让仆人点的香薰,闭上眼睛。
半夜,他忽然醒了。
不是被声音吵醒的。百叶窗还在轻轻晃,椰林的风声和院子里的虫鸣都在,那两条狗一声没叫。
可他醒了。
后脑勺上像有根针悬着,凉飕飕的,眼睛睁开后盯着天花板,胸口发闷,像有什么很沉的东西压在被子上。
他想开口叫门外的保镖,舌尖抵住上颚推了一下,嗓子眼里没挤出声来。
然后他感觉到温度。
室温在往下降,不是海风,海风吹不进这间关了门的卧室。
冷意很薄,从床尾的方向漫过来。
他的腮帮子开始发酸,牙齿想打颤,下颌却不听使唤地咬紧了。
他想转头,脖子动不了,是身体不听使唤。
脚趾还能在被子底下勾一下,手指还能碰到床单,可脖子像被钉在枕头上,怎么使劲都偏不过去。
他不知道这是被什么力量压住了,只觉得四面的墙壁在往床的方向缓缓合拢,空气越来越稠,每一次吸气都很吃力。
卧室门开了一线。
无声地从门框上滑开一线,走廊的夜灯漏进来,在门缝里投下一条极薄的光带。
光带刚形成,一股无形的压力就从门缝往里涌,裹住整张床,裹住他的身体,裹住他的喉咙。
他的心脏猛跳,胸腔像被人用膝盖顶住。
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他的嘴巴终于张开了一条缝,却出不来任何字眼,甚至连气流都发不出。
他看到门缝深处缓缓浮现出一道身影,逆着走廊的夜灯,轮廓模糊,像一道被定格的灰影。
那灰影停在他床尾。
陈湛低头看着这个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老人,与白日见沃尔特斯不同,他并不打算对话,眼神在看一个死人。
金针扎在林阿贵后脖颈,入肉七寸。
林阿贵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呼噜声,嘴唇终于哆嗦着吐出一个字:“谁——!”
话音未落,一股更为沉重的压力猛然落在他胸口,将他剩下的质问尽数堵回肺里,冰凉,黏稠,像水银顺着喉管往下灌。
半空中仿佛有一根无形的柱子,从房间暗处缓缓碾过,压住被子上一寸的位置。
棉被往内微微凹陷,形状是一只手掌的轮廓。
林阿贵的眼珠暴突,徒劳地低下了头,看到自己胸口的睡衣贴肉的地方,平白无故地凹陷下去一个掌印。
心跳被这股压力攥住了,那只无形手掌的指节在收紧,捏着它,一张一弛。
陈湛手掌成爪,在他胸口轻点一下,暗劲透体,刺在跳动的心脏上。
林阿贵的眼珠骤然静止。
被子底下,他胸口那个凹陷的掌印往内塌了最后半寸。
胸腔里那颗心脏最后一搏,撞上内外夹击的重压,闷响一声,静止不动。
他的嘴还张着,舌尖抵在上颚,面色惨白,瞳孔缓缓放大,最后一口气从喉咙里吐出来。
阳台的百叶窗轻轻晃了一下。
一阵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往上飘了半尺,又缓缓落回原处。
卧室里只剩那股椰子壳炭火味。
清晨,仆人端着早餐托盘推开房门,托盘砸在柚木地板上,咖啡泼了一地。
林阿贵死在自己床上。
法医检查后说死因是心脏骤停,没有任何挣扎痕迹,门窗完好,没有任何财物丢失。
一周后。
朱冉从骑楼街口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他穿过练功场,几个年轻弟子正在场边站桩,见他脚步匆匆,纷纷让开路。
朱冉进了内堂,将文件袋搁在陈湛面前的桌上,袋口没封,滑出来的文件露出红头公函,抬头上盖着殖民政府地契局的狮子徽章。
陈湛正坐在窗边看唐紫尘抄拳谱。
偏过头扫了一眼那叠文件,又看了看朱冉的脸色,“沃尔特斯送的?”
朱冉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半杯才喘匀气:“他亲自送来的,让我转交给你。”
“他还说,林阿贵的葬礼定在下周三,巴达维亚那边的董事会气氛很微妙。林阿贵一死,股权要重新分配,有两个股东已经开始私下打听陈先生是什么来路。他暂时压住了,一年内不会再有人找精武会馆的麻烦。”
陈湛把文件从袋子里抽出来。
地契续约的有效期一栏填的是“永久”,执照恢复通知书上签着警署主管的英文名,签名墨迹还是新的。
把两份文件翻了翻,搁回桌上:“沃尔特斯是聪明人,他知道现在该做什么。”
陈湛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练功场上正在站桩的年轻弟子们。
钟耀祖带新学员练桥手的喊号声隔着窗户传进来,一声接一声:“爪哇公司不止林阿贵一个股东。但林阿贵是最大的——他手里百分之三十四的股份,加上代持的几份,实际控制权超过一半。”
“现在人死了,股权要重新分配,剩下的董事谁也不服谁,光官司就得打一阵。内部搞不定之前,没人会分出精力来管武馆和铺子的事。”
“沃尔特斯说一年,是给自己留了余地,实际上林阿贵一死,整个收购计划就断了主心骨。”
“那其他董事还不会找麻烦?”
陈湛把一杯新茶推到他面前:“林阿贵怎么死的,剩下的人自然会掂量。沃尔特斯把林阿贵的底细全给了我,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积极。”
朱冉哼了一声:“他在给自己铺后路。”
“林阿贵一死,沃尔特斯在爪哇公司的靠山就没了,他需要另一个靠山。”
两人沉默了片刻。
唐紫尘刚刚看两人谈话,主动离开,现在从外面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新沏的茶,是郭鸿泰前天派人送来的安溪铁观音。
说是今年的秋茶,香气比春茶更沉。
朱冉忽然想到什么,放下茶杯:“差点忘了,老钟上午从吉隆坡打来电话,说当地的卫生署和消防局忽然消停了,上周刚贴的整改通知,这周又来人撕了。”
“陈伯从马六甲也来了信。之前卡白鹤派经营执照的那个警署主管被调走了,调去了沙巴。新来的主管是槟城出生的,父亲跟陈伯是老相识。”
“李月华也托人带来口信——槟城那边之前被吊销执照的药材铺,可以重新开业了,三件事,同一天来的消息。”
这些都不出所料。
陈湛沉默了一会,道:“华人头脑很好,武力也不差,经营武馆、商会、船队,都有一手,但发展这么多年,还处处受制,为何?”
朱冉道:“无法自保,武人的时代已经过了,不是所有人都像盟主这样,能逆天改命,对抗...热武器。”
这是共识,没什么难以启齿的。
“南洋地区,枪支弹药很难购买吗?”陈湛问出一个朱冉从没想过的问题。
“额,这倒不难,但零星的...没什么意义。”
“华人很缺钱?”
“不缺,华人商会不说巨富也能数一数二。”
“嗯,我写几封信,你帮我发出去。”陈湛说完起身,往屋内走去,朱冉看着陈湛背影,好像明白了一些......
这位,到了南洋,更肆无忌惮了。
朱冉的信在腊月里发了出去。
六封,六埠,新加坡本地的由他亲自送上门,外埠的交郭鸿泰的货轮捎带。
郭鸿泰听说这是要筹建武术总会,二话没说,让船长把信压在航海日志底下,到港先送信,再卸货。
其中一封发到国内,奉天。
之后数日,陈湛又三次离馆,三次归来。
每次都在深夜出门,天亮前返回,身上不沾血,衣襟不染尘。
他与爪哇公司及华人商会敌对势力的首脑有约,只是这约,不需要对方赴会。
也有人试图反抗,爪哇公司剩下的几个董事凑了一笔钱,从曼谷请来三个泰拳手,又通过印度支那的关系雇了一名外籍杀手。
四人小队在郭鸿泰的货轮进港时混入码头工人之中,准备在牛车水的骑楼街动手。
陈湛却仿佛提前知晓,四人还埋伏在骑楼街口尚未散开,他已从侧巷摸进去。
从巷口到巷尾,不到一炷香。
四个人,没有开枪,没有喊叫,没有惊动任何街坊。
巡捕到场时四人躺在巷子里,三个泰拳手关节脱臼昏了过去,那名外籍杀手被自己的绳索反绑在路灯柱上。
自此,陈湛在南洋有了许多名字。
西方人叫他“撒旦”、“恶鬼”、“魔鬼”、“死神”。
南洋本地那些小国的民间势力,无论马来人、印尼人还是泰人,都用同一个词称呼他——“神通者”。
朱冉把这些消息汇总,各国杀手圈已经把他的价码提到了十万英镑,但没人敢接。
陈湛听完,笑道:“十万英镑杀我?”
南洋华人武术总会的威名就此立稳。
而沃尔特斯也没有食言,送来的地契续约文件在桌面上压了足足一沓,殖民政府相关部门的流程一路绿灯,之前被吊销执照的武馆和药材铺全部收到通知可以重新开业。
郭鸿泰顺利拿到了爪哇公司剩余的股份认股权,将南洋另一部分华人航运商也拉进了合作之中。
这便是整合南洋的最快路径。
国内还有法律,有组织纪律,这里没有。
用他们听得懂的语言说话,用他们害怕的方式办事,南洋的规矩就这么简单。
.......
十天后,回函除了国内那一封,都回了,朱冉拆一封念一封。
“都只回了一个字——‘来’。何师傅最省事,连信封都没换,把我寄过去的信封翻个面,在背面写了个‘来’,让船又捎回来了。”
陈湛听完抬头看了一眼:“何师傅是怡保那个教洪拳的?”
“对,就是他。”
正月十六,天没亮精武会馆就亮了灯。
朱冉指挥几个年轻弟子把大厅里的木人桩搬到后院,腾出整片空场,又从隔壁杂货铺借了二十把折叠椅沿墙根一字排开。
郑子良的紫檀木拐杖搁在太师椅旁,老爷子天不亮就起来了,换了一身新做的黑绸长衫,左臂绷带拆了,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肉。
他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弟子们忙进忙出,时不时拿拐杖敲敲地面,催人把签到簿放到门口。
陈伯第一个到。
他从黄包车上下来,拄着拐杖站在骑楼底下,仰头看精武会馆门楣上那块“精研武学,振我中华”的匾额看了好一阵,才抬脚进去。
朱冉迎上来扶他,陈伯摆摆手,把他带来的一个蓝布包袱放在签到桌上。
里面是一沓油印的教材手稿,白鹤拳擒拿手精简版,每一页都用毛笔重新誊写过,字迹工整。
“熬了几个通宵。白鹤拳的擒拿手一共三十六式,按陈先生说的精简到八式,每式配两种变化。看看行不行。”
老钟带着钟耀祖和两名弟子从吉隆坡赶来,进门先跟陈湛打了个照面。
老钟抱拳叫了声陈先生,钟耀祖跟在后面,也抱拳,完全心悦诚服,甚至有一丝狂热。
完全靠武力化腐朽为神奇,一人震慑万敌。
他右臂袖子卷到肘弯,露出小臂外侧三个淡粉色的伤疤,陈湛的滴水为镖留下的印子,伤口已愈合。
吉隆坡、槟城、马六甲、怡保、古晋、新加坡,六埠武馆代表全部到齐。
朱冉站起来走到大厅中央,把签到簿举起来给所有人看——六页纸,每页代表签字,全部签满。
他清了清嗓子:“南洋华人武术总会成立大会,现在开始。”
朱冉宣布总会的组织架构。
总会长陈湛,顾问郑子良,执行理事朱冉,分会理事由各埠馆主担任。
新加坡分会陈伯,吉隆坡分会老钟,槟城分会李月华,马六甲分会陈伯兼,怡保分会何义,古晋分会沈师傅。
他打开文件夹宣读《南洋华人武术总会议事规程》,核心是三条:统一教材、统一教学考核标准、统一资源调配。
一家有难,各家支援。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以前,各家武馆各守各的规矩。今天联盟成立,规矩就一条,进了这扇门,武馆的事不再是各家的事,是大家的事。”
大厅里安静了片刻。
朱冉拿起联盟书,第一个签了自己的名字,然后是陈伯、老钟、李月华、何义、沈师傅。
最后签名的是郑子良,他拄着拐杖站起来,笔握得很紧,签完之后把笔搁在桌上:“二十年前中华盟初立的时候老朽也在场。今天这场景,和当年一模一样。”
https://123vvx.cc/html/84252/84252359/34681989.html
请记住本书首发域名:123vvx.cc。顶点小说手机版阅读网址:m.123vvx.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