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八章 予取予求,警告一次
沃尔特斯的早晨从一杯大吉岭红茶开始。
茶是锡兰产区的,叶片比印度茶更细,冲泡后色泽偏淡,香气却浓。
他在英国时喝惯了伯爵茶,来南洋之后换了口味,这里的气候湿热,伯爵茶的佛手柑油在高温里容易发腻,反倒是大吉岭的清苦更对胃口。
他用一把银质茶匙舀了三勺茶叶放进骨瓷茶壶,冲入刚沸的水,盖上壶盖,等足三分半钟。
这个时间是他在马来亚当警司时养成的习惯,那时候值夜班回来,泡一壶茶,坐在走廊上喝完,然后去睡觉,雷打不动。
二十年来,无论在英国还是在南洋,无论战前还是战后,无论他是警司还是商人,这个习惯从未中断。
茶泡好之后他端着茶壶和茶杯走进浴室。
浴室的洗手台是意大利产的大理石,台面上摆着一排镀铬的梳洗工具,剃须刷的象牙手柄被握出了包浆。
折叠剃刀的刀柄上刻着他姓氏的缩写,胡须梳的梳齿细密整齐,还有一把银质小剪刀,是父亲在他去剑桥读书那年送他的。
他对着镜子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脸,气色不错,昨晚没有失眠。
然后他拿起那把折叠剃刀,在掌心颠了颠,拇指推开刀柄,刀刃弹出时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本来已经低下头了,但他猛地抬头,看向镜子。
他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打开的剃刀。
镜子里那个英国人......
好像不是他自己!
足足愣了半分钟,他身上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才明白怎么回事。
胡子!
他精致打理的胡子,此时完全不翼而飞,常年留胡子的人,如果突然没了胡子,看起来会非常奇怪,不像自己。
他的上唇干净得像刚刚用热毛巾敷过又涂了护肤霜,连毛孔都看不见。
不是短,是没了!
从毛根处齐根截断,断面光滑得不像是任何剃刀能做到的事。
沃尔特斯对着镜子发了很久的愣。
他的右手无意识地举着剃刀,左手伸到嘴边,指腹从嘴唇上方划过。
他碰到的不是粗硬的胡须,而是他自己的皮肤,柔软、干燥,已经几十年没有接触过空气。
这种感觉陌生得让他打了个激灵,手指触电一样弹开。
不管是谁干的,那个人必须在深夜里站在他床边,弯着腰凑近他的脸,用某种极薄的利器从他鼻子底下把胡子一根一根齐根切断。
而他......睡得像头死猪,毫无察觉???
他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把剃刀合上,转身推开浴室门。
冲进卧室,在床头柜前猛地站住。
沃尔特斯的胡子搁在白手帕上,保持着原本的弧形,胡须的弧度和他每天早晨在镜子前,修剪出来的形状一模一样。
中间微微隆起,两端自然收窄,像一个被压扁的月牙。
在他睡着的时候,有人用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把他的胡子从这个形状的根部整个取了下来,放在他枕头旁边。
这番行为,他居然没有任何知觉......
白手帕上压着一张字条。
字条上写着四个字:予取予求,警告一次。
沃尔特斯站在原地,把那字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慢慢坐到床沿上。
他没有大喊大叫,没有去检查门窗,没有去叫保镖。
他的保镖是两个从廓尔喀雇佣兵团退役的尼泊尔人,臂力大得能单手掰断马蹄铁,此刻正在楼下睡觉。
如果那个人想杀他,这两个保镖不会有任何反应。
事实上他们确实没有任何反应,整栋房子里没有任何人被打伤或击晕,连后门的锁都完好无损。
沃尔特斯在床沿上坐了约莫一刻钟。
期间他把那张字条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四遍,将白手帕上那撇胡子原样叠好放进床头柜抽屉最里面一格。
然后去浴室把那杯凉透的大吉岭红茶端回来,一口一口喝完。
他先在脑子里把生意上的仇人过了一遍。
过去三年经手的收购案有三四十宗,从香料铺到橡胶园到码头仓库,每一宗都得罪过人。
华人业主骂过他断子绝孙,印度商人扬言要雇杀手,日本投降后滞留南洋没走的几个军曹也在他的收购清单上吃了亏,有一个当街给他下跪,跪完放出话说要割他的喉。
但这些人,如果有本事半夜潜进他的卧室割掉他的胡子却不惊动任何人,铺面早就拿回来了,不必等到今天。
不是普通仇人。
能做到这件事的人,不会为了几间铺子、几张合同费这么大的周折。
他换了个思路,开始想最近发生的事。
精武会馆门口那个马来拳师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小腿骨裂,至少要养三个月。
吉隆坡精武会的钟耀祖,昨天听说被人用水滴打坏了手臂......
沃尔特斯当时在俱乐部里听吴翻译提起这件事,只当是华人武馆夸大其词自抬身价。
现在他看着镜子里自己光滑的上唇,知道那不是夸大。
他把精武会馆、郭鸿泰的突然退缩、郭鸿泰昨晚去赴宴后今天一早就打电话来说“插不上手”这几件事串在一起,所有的线头指向同一个人。
郭鸿泰昨晚在电话里提到的那个名字,陈先生。
除了这个人,他想不出第二个。
“叮叮叮——!”
楼下传来门铃声。
老门房约翰的脚步声穿过走廊,门轴转动的闷响从楼梯间传上来,接着是约翰刻意提高了嗓门的英文:“先生,这位先生说与您有约——不过我没有接到过任何通知。”
沃尔特斯没有约任何人。
他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听见楼下玄关处传来一个新的人声。
嗓音不高,说英文时带着淡淡的口音,原话是:“昨晚才和沃尔特斯先生见过面,他会见我的。”
昨晚?
沃尔特斯的手扶住楼梯扶手,指尖微微发凉。
他没有等约翰上楼通报,从卧室走出来,站在楼梯顶端往下看。
玄关处站着一个穿灰布唐装的中年人,中等身材,不壮不瘦,两手空空,脚上穿的是一双千层底布鞋。
这张脸,他确定没见过。
那昨晚是指......
他沉默的时间比约翰预期的要久,久到约翰疑惑地抬头看他:“先生,要请这位先生离开吗?”
“让他进来,带到书房。”
陈湛踏进书房时目光在墙上的猎枪、书桌上的银质雪茄盒、茶几上那套还没收拾的骨瓷茶具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沃尔特斯那张刮得过分干净的脸上,说了一句:
“沃尔特斯先生胆色不错。”
沃尔特斯将书房门关上,走到书桌后坐下。
他没有叫仆人上茶:“不是胆色。你若想动手,昨晚就动了。”
他停了停,指尖在空中顿了一下,他没有碰自己的上唇,“我睡得很沉吗?”
“对我来说没区别。”
陈湛在沃尔特斯对面的皮椅上坐下。
“你来是想告诉我,你可以随时取走我的生命?”
“我不想杀你。”陈湛靠在椅背上,“杀你没用,杀了你,爪哇公司再派个人来,照样收铺子。”
“你很明白。”
“但这也不是无法解决。”
“怎么解决?”
“一直杀就好了,只要来一个死一个,爪哇公司早晚会放弃的。”
“......”
陈湛的手指在皮椅扶手上轻轻点了一下,“爪哇公司雇你,给你多少钱。”
沃尔特斯沉默了片刻,决定在这个人面前不讲假话:“年薪十九万英镑,加每宗收购案百分之五的佣金。牛车水这条街如果全部拿下来,佣金够我在苏塞克斯买一栋度假别墅。”
他不自觉地把这些不该对外人说的数字也说了出来。
“中国有句古话,钱财乃身外之物。”
“我听说过。”
沃尔特斯回答。
“两个选择,第一个,我来杀你,后面...”
“直接说第二个。”
“你去做公司的工作,武馆和铺子不能动,作为条件,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
“陈先生的条件,还真是苛刻。”沃尔特斯摇摇头。
铺子的事情很难办,爪哇公司高层的想法,他也很难改变。
“谁不好处理,我去处理。”
“啥?”
但陈湛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笑容宛如魔鬼:“你不是在想,此事恐难说服某些人吗,名单和地址给我。”
“你...你...是人是鬼!!!”
沃尔特斯精神都快崩溃了,他已经有些相信,曾经嗤之以鼻的欧洲中世纪传说了,某些神秘的生物,或许只是人形而已。
陈湛无动于衷,目光游离,等着沃尔特斯慢慢从崩溃当中恢复。
沃尔特斯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只有墙角的落地钟在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每跳一下都像在敲他的太阳穴。
他看着对面这个穿灰布唐装的人,他完全明白了什么叫尽在掌握之中。
“有一个要求。”沃尔特斯开口。
陈湛眼神示意,继续说。
“帮我杀一个人。”沃尔特斯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上,“他叫林阿贵,爪哇公司的股东之一,董事会主席之一,整个南洋地产收购计划的真正决策者。”
“他住在巴达维亚的别墅里,我怕他不是因为贪,是命被他拴着,我的妻子和女儿还在苏塞克斯,孩子进的那所女校也是他托人安排的。”
陈湛看着沃尔特斯那张刮得过分干净的脸:“安排一条船,带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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