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五十七章 商会、郭鸿泰、爪哇公司
朱冉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离开过陈湛的手指,酒杯端在半空中像被冻住。
老钟站在桌边,手里握着撕开的布条,还没反应过来要干什么。
脸上那份震惊比方才大,钟耀祖的铁桥手是他一手教出来的,横扫时小臂轻松震碎三层青砖。
三颗水珠打在上面,跟挠痒一般。
但现在...不仅穿透了皮肉,甚至把整条手臂的劲力同时击溃,连收都收不住。
这要何等指力,才能让一滴水和骨头正面相撞,赢的是水。
已经有些违反物理原则了。
场面有些慌乱,陈湛却没有再发难,众人平复心绪。
陈湛将茶杯往桌面中间推了半寸,杯底与木面相触时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他偏过头看向朱冉:“有纱布和药酒就行。”
朱冉回过神来,转头朝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年轻弟子应声跑出去,片刻后端着个搪瓷托盘进来,盘里搁着一卷干净纱布和半瓶跌打药酒。
钟耀祖右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了半截,老钟正用手帕按着他小臂上的伤口,手帕边缘不断往外渗着暗红色。
陈湛将老钟的手轻轻拨开,拿剪刀把袖子从肘弯处剪断,露出整条右臂。
三个小洞排成一条直线,间距均等,伤口边缘整齐,皮下筋膜隐约可见,血还在往外渗,但流速已经慢了。
“皮肉伤,没伤到骨头。”
陈湛拧开药酒瓶盖,往伤口上缓缓倾注,药液冲过创口时带出一层淡红色的泡沫。
钟耀祖咬着牙,没吭声。
片刻后松开手,纱布上洇出的血色比方才浅了许多。
“三天换一次药。伤口愈合前不要沾水,不要发力。”
钟耀祖低头看着手臂上缠得整整齐齐的纱布,片刻后闷声说了句:“多谢陈先生”。
陈湛已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那杯凉了半盏的茶,重新喝了一口。
陈伯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来,走到陈湛面前,抱拳,腰弯得极低,这是晚辈见宗师才用的礼数,他的年纪比陈湛还大。
“老朽活了快七十年,以为有些东西是古人在拳谱上编出来唬人的。滴水为镖,飞花摘叶,听听就罢了。今天亲眼见了,才知道是老朽眼浅。”
陈湛放下茶杯:“言重了。南洋这边武馆的根基,是你们一砖一瓦打下来的,我来只是站个场。”
李月华将手中的茶壶轻轻搁在桌上。
她方才续茶续到一半便停住了,现在她重新端起茶壶,把陈湛面前的茶杯斟满,放下茶壶,退后一步,同样抱拳行了个礼,什么都没说。
满桌人先后起身,连郑子良也拄着拐杖站了起来。
陈湛端起茶杯,朝众人举了一圈,以茶代酒,一口饮尽。
朱冉放下酒杯后声音却低了几分:“盟主这次来南洋,除了帮我们站场子,还有一件事。”
“郑老先生托我转告,爪哇公司背后有一个当地华人大佬,名叫郭鸿泰,经营南洋航运二十余年,近来放出话要找沃尔特斯合作,联手收购牛车水整条街的铺面。”
“南洋华人社团之间盘根错节,武馆能聚在一起不容易,但打爪哇公司,总不能连自己人也打。”
陈湛搁下茶杯,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环顾满桌,语气平淡:“朱冉,你是知道我规矩的。我的人,我就帮;不是我的人,死活跟我没关系。”
“今天这满屋子人,想走我不拦,想留就得守我的规矩。”
“至于那个郭鸿泰,他做生意是他的事。但如果他想替沃尔特斯探路,那就让他来,我正愁没人给沃尔特斯带话。”
陈湛把茶杯搁在桌上:“对了,郭鸿泰是谁?”
“泉州人,南洋航运的龙头,手底下十几条货轮跑马六甲航线。”
“战前起家,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船队被征用了大半,剩几条小船躲去印尼。光复后英国人把船还了,还补了一笔战时征用赔偿,他就是用那笔钱发的家。在南洋华人商会里,他说话比英国人还管用。”
“他跟武馆有旧?”
“谈不上旧。他做的是正经生意,以前跟武馆井水不犯河水。坏就坏在沃尔特斯找上了他——沃尔特斯是英国人,殖民政府那套法律他玩得转,但华人社会他进不来。”
“要收购牛车水的铺面就得跟华人业主打交道,华人业主不买英国人的账,但买郭鸿泰的账。郭鸿泰是商会会长,逢年过节给各家武馆捐过钱,谁家铺子周转不开他都肯赊,人缘好,说话有人听。”
陈湛端起酒杯,没有喝:“他愿意跟沃尔特斯合作?”
朱冉叹了口气:“不知道他是愿意还是被逼的。郭鸿泰的船队跑马六甲航线,码头停靠权在殖民政府手里,英国人卡他两个码头他就得少跑三成的货。沃尔特斯的补给船也在这条线上跑,两边不可能没有利益交换。”
“我今天下午去码头递了张帖子,请郭鸿泰明晚来武馆吃顿饭——他也想见见你,说有事要当面谈。”
陈湛抿了口茶水:“那就等明天。”
朱冉犹豫了一下:“还有一层,武馆的铺面,最老的那批地契是战前签的,日本人来的时候有些烧了有些丢了,现在英国人重新登记产权,拿不出原始地契就不给续。”
“郭鸿泰和地契局的人头熟,郑老先生的意思是,铺子的事也许能从他那边探探口风。”
“明天见了人再说。”
唐紫尘一直安静地坐在陈湛旁边,已经把碗里的米饭吃得干干净净,筷子横搁在碗沿上,仿佛听不见几人谈话。
次日傍晚,郭鸿泰如约登门。
一辆黑色奥斯汀轿车停在骑楼街口,司机留在车里,副驾上坐着一个穿短打的年轻保镖。
郭鸿泰本人穿一身白绸对襟衫,手里拄一根紫檀木拐杖,手腕上戴一串蜜蜡佛珠,面容清瘦,颧骨高耸,走路时腰杆挺得笔直,看不出半点商人的圆滑,倒有几分老派读书人的矜持。
朱冉在武馆门口迎着,拱手叫了声:“郭会长。”
郭鸿泰拱手回礼,目光越过朱冉的肩膀,落在内堂门口站着的陈湛身上。
两个年纪相仿的人隔着一整个院子对望了一眼,郭鸿泰的步子停了一瞬,随即加快脚步,上前抱拳,腰微微弯下去:“陈先生,久仰。”
陈湛也抱拳回礼:“郭会长,里面请。”
内堂里摆了一桌素席,几样家常菜,一壶铁观音。
郭鸿泰落了座,目光在陈湛旁边的唐紫尘身上停了一下,微微颔首致意,然后开门见山:“陈先生,朱冉跟我说过你来南洋的目的。今天我不是来替沃尔特斯说话的,是替武馆说话。我先把我的难处摆在桌面上,你再决定信不信我。”
他说了将近半个时辰,陈湛中间没有插过一句话。
“这些武馆的馆主,最老一辈的跟我同乡,同一条船从泉州出来的。我每年给他们捐钱,他们铺子被砸了我让商会出钱请律师。”
“可是南洋现在跟国内不一样——抗战打完了,日本人走了,英国人也回来了,法律不在华人手里,地契局不在华人手里,警署也不在华人手里。人家要收你的铺子,不是非要打你,停你的执照、查你的人员来历,就够了。”
“我能帮武馆扛一年,未必扛得了两年、三年。”
“沃尔特斯找我不是看得起我。我的船队跑马六甲航线,码头停靠权在殖民政府手里,英国人卡我两个码头,我就得少跑三成的货。沃尔特斯说他可以帮我搞定码头的批文,条件是让我出面替他谈下牛车水这排铺子。我还没答应他,但我不能不跟他谈——不谈,我的船队下个月就得停在港外晒太阳。”
“陈先生,我是生意人。铺子是武馆的,船队是我的,你让我选,我没法选。今天来跟你交底,不是求你体谅,是求你给一条路——既保住武馆,又别让我的船队搁浅。”
“我听说你们这些人有自己的规矩,我不在你们这规矩里,可我尊重你们的规矩。”
陈湛端起面前那杯铁观音,喝了一口放下,滚热的茶汤滑过喉咙,满座肃静。
“你的船队有多大规模?”
“大小十三条,最大的能装两千吨橡胶。”
“英国人卡你码头,卡的不是船,是人。”陈湛将茶杯搁在桌上,“你替他们收购铺子,铺子收完了,再让你杀人怎么办?”
郭鸿泰沉默了好一阵。
内堂里只有茶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着,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串蜜蜡佛珠,把佛珠一颗一颗从虎口推到指尖,又从指尖推回虎口,推了整整一圈才开口。
“陈先生的意思我明白了,这些武馆是你的人,铺子是底线,不碰就是了。”
他叹了口气,是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的一口长气,“那行,回去告诉沃尔特斯:精武会馆的事我插不上手。至于码头批文,我再想别的办法。大不了把船卖了,回泉州老家种地瓜。”
他站起身,理了理白绸对襟衫的衣摆,抱拳:“给武馆出头我帮不上大忙,但以后南洋码头上,有需要尽管招呼。”
陈湛起身还礼:“那就多谢郭会长。”
郭鸿泰摆摆手:“别叫会长,叫老郭就行。”
他走到门口,脚步在门槛上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陈湛,最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朱冉将郭鸿泰送出骑楼街口,看着那辆黑色奥斯汀的尾灯消失在椰子树影里,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内堂。
陈湛还坐在原处,茶杯里的铁观音已经凉透了。
唐紫尘趴在桌边,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正用铅笔头描郭鸿泰那根紫檀木拐杖的花纹。
朱冉在陈湛对面坐下,“郭鸿泰这一退,是把沃尔特斯最后一点耐心也退没了,以前有商会卡在中间,沃尔特斯做事至少还有一层规矩,现在郭鸿泰不替他背书,恐怕会更不择手段。”
陈湛点头,朱冉声音压得更低:“上个月槟城有家药材铺,不肯卖铺面,第二天卫生署的人就上门,说药材储存不合规,吊销了经营执照。”
“吉隆坡有家武馆,地契在战时丢了,补办手续拖了大半年,眼看要批下来,地契局忽然换了主管,新主管说旧档案找不到了,重头再来。铺子的事拖不起,没有地契,银行不给续租,租约一断,铺子就归政府拍卖。”
“盟主,他不用打,只需要一封公函、一张罚单,武馆连下个月的房租都未必交得出来。”
“沃尔特斯住在哪?”陈湛忽然开口。
朱冉的手指停在酒杯边沿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湛,半天没说话,内堂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盟主,沃尔特斯只是爪哇公司请来管收购的人,他上面还有金主,金主上面还有董事会。沃尔特斯没了,换个人来照样收铺子,换个名字、换张脸,规则不会变。你一身功夫天下无敌,可这些人无穷无尽,你不能一直杀下去。”朱冉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酒杯。
他以为陈湛起了杀心。
“当年在上海,也说军统特务杀不完,帮派势力无穷无尽,一个人功夫再高也杀不干净。”
“放心,我不杀他。”
陈湛搁下茶杯,否认朱冉的想法。
深夜,陈湛从后院翻墙出去,没有惊动任何人。
武馆院墙外是一条窄巷,巷子里堆着杂物和晾晒的渔网,穿巷而过时能闻到海港飘过来的咸腥味。
牛车水的骑楼街已经沉入暗处,水果摊的棚架收了一半,几只野猫蹲在骑楼底下舔爪子,偶尔有人力车夫拉着空车慢悠悠地经过街口。
沃尔特斯的住处在殖民政府划定的白人居住区,离新加坡河不远,是一片建在缓坡上的独立洋房,雕花铁栅栏门两侧种着修剪成球形的九重葛。
这个白人区与牛车水是两个世界——没有小贩叫卖,没有光膀子的码头工人蹲在路边吃面,街面上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煤气路灯,灯罩擦得锃亮,光晕落在柏油路面上,一圈叠着一圈。
偶尔有巡逻的英国巡捕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在安静的街面上响起两声,又消失在下一个路口。
一栋白色粉墙配深绿色百叶窗的两层小楼,门廊上亮着一盏黄铜壁灯,前院有一棵鸡蛋花树,树冠在草坪上投出大片阴影。
一道阴影渗入,不过片刻便消失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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