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防暴压场擒九爷，大院门前聚静坐
棉纺厂门口，两拨人还在纠缠。东投的司机被人揪着衣领，撞在车厢板上，脑袋磕在铁皮上，闷闷地响；广军货运的人得了手，三五个围一个，把人按在地上捶。城南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夹在中间，喝了几嗓子，被两边的人一冲，反倒挤到了人堆外面。
防暴大队大队长王刚，身材魁梧，往人堆边上一站，平日里是很有威慑力的，但是今天似乎没那么好使了，双方大红了眼，谁也不听招呼。
他看局势控制不住，一招呼，防暴大队的同志端着警棍、举着盾牌，直接冲进混战的人群，一条条胳膊、一面面盾牌，硬是把两拨人给隔开了。
这个时候，东投的人才缓了口气，一块板砖就朝着广军货运部的方向飞了过去，不偏不倚的砸在了广军货运那辆蓝色解放牌卡车的前挡风玻璃上。哗啦一声脆响，玻璃碎成蛛网，整块塌陷下去。
广军货运的领头的叫九爷，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脸上横着一道旧疤，嗓门却大得惊人。
他见自家的车玻璃也被砸了，防暴队动了真格，反倒不怯，扯着嗓子喊：“兄弟们别慌，防暴队不敢把咱们怎么样！咱们是来讨工钱的，不是来闹事的！”
车被砸了他们也吃了亏，这时候还想挣回面子，九爷抄起一根钢管，还要往东投运输公司一个工人的头上砸。王刚手里的警棍，瞅准他横着就挡了过去。这九爷不光不听，瞪了王刚几眼，抡起钢管就要朝他砸。
王刚这个人，是防暴大队的第一任大队长，能让一个刚刚组建的防暴大队在全市率先立起来，靠的不是嗓门，是靠下手稳、拿捏准。
再开上防暴大队和光明区武警中队在一起训练，学的都是军校里的真章，拳脚、警棍、盾阵，一招一式讲究拿捏。王刚见他这架势，知道文劝已无用。他侧身让过钢管落势，顺势一个进步，警棍横压在他腕骨上，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让他吃痛松手，又不至于伤筋动骨。钢管“当啷”一声落地，九爷腕上一麻，钢管脱手，人还没回过神来，王刚已经反手将他胳膊拧到背后，膝盖顶上膝弯，直接按倒在地。
旁边两个防暴队员跟上来，咔嚓一声，手铐扣上，九爷被反剪双手提了起来。他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王刚也不跟他废话，反手两个耳光，打得干脆利落。九爷被打懵了，愣了两秒，正要再开口，王刚一脚踢在他膝弯上，九爷一条腿跪了下去。他嘴里还在骂，王刚已经从他手里抢过那根钢管，往地上一杵：“反了天了！”
防暴大队的同志，每天都要跑两个五公里，散打和自由搏击，那都是每天的必修课，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干净利落。九爷跪在地上，被防暴队员死死摁着，嘴里的脏话还没歇，王刚把警棍往他肋骨上一杵，这九爷疼的呲牙咧嘴；“呀呀呀，别别别，兄弟手轻点！”九爷疼得直抽冷气，嘴里求饶的话和刚才骂人的话一样顺溜，“我认栽，我认栽。”
几十个围观的工人看到领头跪了，看到这般架势，不知道是该躲还是该笑，有胆小的往后缩了缩脚，有胆大的倒咧嘴乐了，交头接耳的声音嗡嗡地响成一片。九爷跪在那，脸面挂不住，等到防暴队员稍微松了松手，他梗着脖子又给自己找回面子一样：“你们啊，也就是把我铐上了，换做十年前，老子一个人能撂翻你们仨。”
王刚给手底下人递了个眼神，电棍直接招呼上了。蓝色的电弧光噼里啪啦一闪，按在肚皮上，黑胖子浑身一哆嗦，失了抵抗力。足足一根电棍的电，放得差不多了，那人才像条死狗一样瘫在地上。在场的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谁也不敢看那情形。
广军货运其余几个人见状，还想上去帮忙。
负责外围警戒震慑的同志，直接把冲锋枪端了起来，枪口对准天上，搂了三发连发，砰砰砰——三声枪响，如同给众人点了穴。
枪声过后，一片肃静。东投的人，广军的人，七八十号，全定在原地。王刚这才喊了一嗓子：“全部都蹲下，听到没有？”
双方的人迟疑了一瞬，随后一片一片地抱头蹲了下去。防暴大队十多个同志，很快就把局面控制住了。
城南派出所所长郑修文，接到请求支援的电话，带着所里的人匆匆赶到现场。郑修文下了面包车，就看见地上瘫着的不是外人，正是十三太保里的老九，外号九爷。
九爷姓林，叫林梦龙，是广军货运部里的治安队长，跟城南派出所几个人的关系倒还不错，逢年过节，大家也要喝上几顿大酒。郑修文一看给他上了铐，大致就明白，这场恶仗是林梦龙领着人打的。
林梦龙看到郑所长来了，马上想抬手，才发现手被反手铐着，就带着央求的口气喊：“郑所长，你可来了。可把我放开呀！”
郑修文黑着脸走到他跟前，很不客气地呵斥道：“林梦龙，是不是你带人搞事？这是城南派出所的辖区，前两天开会怎么告诉你们的？少惹事，怎么又给我惹事？”
林梦龙故意装出很委屈的样子：“哎呀，郑大哥，这不是他们欠钱不还，还打人呢！”
说到打人，王刚接话：“郑所长，这个人下手太狠了，连我们防暴大队的人都要打。”
郑修文在这一片威望颇高，这一片都是老国有企业，不少人要卖他几分面子。他挤到王刚跟前，小声说：“王大队长，你有所不知。这个人不是外人，是广军货运运输公司的保安队长。怎么，他都把您亲自给惊动了？”
王刚性子直，不绕弯子：“郑所长，这个人可不是保安队长的角色，我看像黑社会的打手。他袭警，妨碍我们执法，这个事要追究。”
一般打架斗殴的事，防暴大队只管制止，不管处理，处理归属地派出所。
郑修文大包大揽的说：“这个事交给我，我来处理。”
说着就开始招呼人：双方受伤的，抓紧时间去医院治疗；没受伤的，双方公司的负责人，加上市棉纺厂保卫科科长，一起到城南派出所做笔录。
时间到了晚上。徐炳坤把洪广军、张世杰、邓立耀、还有市公安局原副局长、如今在司法局当副调研员的刘洪峰，都请到了交通宾馆一起吃宵夜。
茶几上摆着几瓶啤酒，谁也没动，烟灰缸里的烟头却已经堆满了，布艺沙发上，邓立耀靠着，手边放着卡拉ok话筒。洪广军憋不住火，嚷嚷着：“公安局欺人太甚了！老九，就这么给拘留了！我都去了，明明是他们欠钱在先嘛，还砸了我们的车……”
徐炳坤听了一会儿，打断道：“好啦好啦。你的那个老九，这小子太混了。防暴大队的人都到场了，他还拿着钢管打公安局的人。郑修文要不处理他，防暴大队那边没法交代，拘留，已经算是最轻的。”
洪广军呲牙咧嘴：“妈的，这郑修文。我们公司一年赞助他们派出所，至少一万块钱呐！这一万块钱的办公费，到头来还是把我们的人弄进去了。”
邓立耀抽了口烟，靠在布艺沙发上，半天才说：“这个事，我觉得问题不大。打架嘛，关上几天也就出来了。可现在的问题是这个事。今天法院开庭了，郑宝德回来啊，高兴惨了，就是泼油漆那几个人。我听郑宝德说，方黑子判了两年，另外四个，三个判了一年，一个判了十八个月，还要经济补偿。”
洪广军本来也想去打听一下，这还没来及，一听方黑子被判了这么久心里就有火，脾气火爆地道：“不就是泼了点油漆，有必要把人往死里整吗？”
张世杰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十三太保里，很多主意都是他出的；广军货运部能这么快起来，也正是因为承接了张世杰所在的棉纺厂的运输业务。
他抚摸着自己半秃顶的额头，慢声细语地说：“这个事不意外。郑宝德被搞得体无完肤，颜面丢尽，从过年到现在，家里的大门都换了两次。关起来就关起来吧，关两年就关两年，有什么大不了的？公司该出钱出钱，给家属说清楚：这几个人，除了方黑子，都是穷人一个。出来之后一人发一台车，到时候车送给他们，坐上一年牢，挣个几万块钱，可以了吧？至于方黑子那边，我看这样，公司的分红给他按三倍来。他受的委屈最大，反正咱们之前都说好了，一两年的时间也不长，工资还拿双倍。”
刘洪峰如今朋友少了，酒局也少了。
今天若不是徐炳坤打电话让他出出主意，他也懒得参与这个局里来。
他现在佛系了许多，手底下转着一串手串。他知道，公安局破案有早有晚，有时候十年八年的案子破不了也不在少数；有时候证据确凿，人抓到了，只要证据确凿，再找关系的成本，还不如这种做坐牢挣钱的模式。
他听着几人讨论，感觉这些坐大牢的人，就是炮灰。
他不由的感慨，自己呢？自己如今何尝不是炮灰。当年他在公安局当副局长的时候，是这几人里的大哥；如今他坐的位置，是沙发的边角，徐炳坤反倒坐在了主位上。只敬衣裳不敬人，这话一点不假。
徐炳坤还是看出了刘洪峰兴致不高，想着要照顾他的面子，假惺惺的笑着问：“刘局长，您是什么意见？”
刘洪峰吸了半支烟，谁也不看，注视着烟头，半天才说：“第一个事，林梦龙关起来不冤枉。见好就收嘛，不打馋不打懒，只打不长眼。林梦龙敢打公安局的人，挨上一顿揍关上几天，我看倒也没什么。第二个事啊，方黑子这个事，这样办也行。花钱消灾嘛，总要让他得到点好处，不然他到公安局乱说。广军同志，你这个老板不好当啊。”
洪广军有些瞧不上失去了权势的刘洪峰了：“刘局长，您这话，说了等同于没说啊。”
刘洪峰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些人还是没说到点子上，就点拨道：“哎呀，洪广军，现在的问题是，你的人把东投集团的人打了，他们还要找你算账。说不定公安局的人，已经把你们给盯上了。”
这话出口，屋里静了静。徐炳坤掐烟的手停在半空。这个事，确实闹得有些大了。
今天调解的时候，东投集团来了一位姓马的经理，已经放话要到市里讨说法。东投集团是市里最大的投资公司，胡晓云又和东投集团关系匪浅。徐炳坤一时也拿不定主意，这个事该怎么办，闹到市里，恐怕要被动。
张世杰也抽着烟，抚摸着自己半秃顶的额头，说：“这样吧，我建议这个事要这么办，咱们要闹。”
众人听到要闹就都朝他看来。
张世杰不慌不忙的解释：“为什么要闹？因为这个事，棉纺厂理亏。棉纺厂理亏在哪里？他们欠运费不给钱，又找其他公司的人来运货。这样的话，我们就有理由去市政府闹。闹，也是转移注意力，让市里把精力放到这边来，放到棉纺厂来。然后呢，到时候我们可以给徐炳坤局长做个顺水人情嘛，请徐局长来调解，运输上的事本就归交通局管。这样闹，组织人，大家就到市委大院去上访，而且所有人要记住：静坐示威，不打人，不堵路，只反映问题。这样，就把这个事的矛盾，转移到马定凯和胡晓云的身上。”
这句话，让坐在一旁的刘洪峰都对这个糟老头子刮目相看。这招实在是太损了，损得高明。明明是运输公司和棉纺厂的纠纷，被张世杰这么一绕，反倒成了他们占理，要政府来主持公道。
最为关键的是给徐炳坤做嫁衣，让徐炳坤来调解。徐炳坤听到这里，眼神闪了闪，掐灭手中的烟，缓缓点头：“张老板这个主意，确实有点意思。闹一闹，把水搅浑，我们就有主动权了。不过，闹也得有个度，不能真把市里的领导惹毛了。”
张世杰摆摆手：“徐局长放心，咱们都是老江湖了，就等着你来收场！”
第二天一大早，城南派出所又组织了一次调解。洪广军的人不乐意，直接提出两个条件：一个，让棉纺厂支付运费三十万；一个，让东投集团打人的人支付医药费。综合算下来，反正就是倒打一耙。马香秀和棉纺厂的人来谈判，结果发现广军货运部的人根本无法沟通。
很快，东投集团的董事长赵东，直接把电话打给了政法委书记郭志远。郭志远的电话，很快又打到了我这里。
我正在和稽征处处长郑德宝谈方黑子案子的事，郑德宝出了一口恶气，面带笑意把茶杯往桌上一搁，说：“李局长啊，大快人心啊，你不知道我昨天激动的心情。方黑子几人都是以流氓罪起诉的，检察院那边配合顺利，法院那边也走了实刑，算是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我代表我个人，代表我们稽征处全体同仁，向你表达感谢。”
郑德宝其实算是性情中人，话说的很实在，人也实在。我摆摆手，给他倒了杯茶：“郑处长，公安机关除暴安良本来就是分内之事，流氓罪定实了，也算给我们自己一个交代。”
郑德宝呵呵一笑，很是不好意思的道：“李局长啊，按说你们这么支持我们的工作，我该在养路费上给你们多行个方便，可是政策摆在那里，确实动不得。上头查得紧，账目也都盯着，实在是有心无力。这一点请您见谅！”
这话说的很实在，我自然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点头：“郑处长言重了，各有各的难处，规矩是规矩，这个我们理解！”
电话响了第二遍，郑德宝看意思也表达了，就顺势起身告辞。我送他到门口，转身接起电话，那头传来郭志远沉稳的声音,说东投那边告到了市里，语气有些不悦：“朝阳同志，怎么回事啊？双方发生大规模械斗，公安局为什么没有报告？”
按规矩，光明区公安分局和防暴支队都有信息报告。无非就是两家公司争夺运输权的事，这种事并不鲜见。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韩建立在处理这些事上经验很丰富，知道该怎么处置。但东投集团的赵东没有把电话打给我，而是直接打到了郭志远那里，倒是让公安局有些被动。
我马上解释道：“郭书记，这个事情公安机关还在调查，调查完之后，马上就要做正式的汇报。”
郭志远听完倒也觉得有理，就安排说：“朝阳同志，这个事情要引起重视啊。表面看起来，是两家公司争夺货运资源，但深层次的矛盾要认识到位。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公安局怎么避免发生同样类似的事件？你们要做到心中有数啊。”
挂了电话，我立刻把韩建立叫到办公室，又聊了下基本案情之后，我马上给东投集团董事长赵东回了一个电话。
赵东在电话里很客气：“朝阳局长，这个事，我本来不该这样给郭书记打电话的。但是确确实实，事发得很突然。郭书记之前又是咱们的老领导，所以我一着急，这个事，我就直接打给他了。”
我说：“事不大，给郭书记说，给我说，都是正常的，你放心。这个事，我会亲自落实调查，查清原因，查明事实，争取尽快处理好，给你一个答复，也给咱们被打的同志一个答复。”
交代完这一切，我思前想后，这个事看来不是一起普通的治安案件。
重案支队一直在对广军货运部盯梢，重点是盯另外两个杀人犯是不是和他们一样，潜伏在货运部里。
现在看来，这个货运部里果然是有些胆气，敢阻拦棉纺厂的大门，又和东投集团的人动手，这背后必然有其倚仗。
我看向韩建立：“说说吧，怎么办？”
韩建立沉吟片刻，说：“局长，有些麻烦，主要是他们有运输合同，再加上棉纺厂确实欠他们的钱……”
听完了韩建立的汇报，我基本听明白了。广军货运部手里捏着合同，棉纺厂欠着他们的运费，这层经济关系像一层铠甲，让公安机关一时不便强行介入。
单纯从治安角度处置，也只能处置现场动手的人，但根源上的经济纠纷还在。合同、欠款、货运利益，这些一旦处理不当，就会引发更大的矛盾。
我敲了敲桌面，说：“经济纠纷归经济纠纷，但动手打人就是治安问题，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参与打人的，无论是东投的，还是广军的，都要依法处理，这个上面不要厚此薄彼！至于他们之间的经济纠纷问题，是要坐下来调解！”
韩建立知道棉纺厂的情况，入不敷出，资不抵债，现在正处于改革期，长期拖欠运费也是事实，司机有些情绪也能理解。单独从这个事情上对广军货运入手调查，恐怕会打草惊蛇，还容易落下话柄。韩建立想了想，说：“李局长，我觉得运费纠纷的话，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双方都有人员受伤，真追究起来，倒是不那么好说。总之，棉纺厂欠别人的运费，是在前面的。如果真的按照合同来办理，棉纺厂在这方面，还真的有些理亏。”
两人正在讨论，这个时候，又接到电话：“哪位？我是李朝阳！”
彭小友在电话里说：“李局长，有人在市委大院堵门，你抓紧时间到市委大院来，周书记中午要在市委迎接领导。”
我马上追问：“什么情况？堵门的是什么人？”
彭小友有些焦急地说：“是广军运输公司的人，这次他们闹的情绪比较激动，信访办的同志给他们做了很长时间的工作，效果不明显。周宁海书记已经指派红旗秘书长到场协调了。”
我这边自然是要马上赶过去。挂了电话，我看向韩建立，无奈道：“被我们两个说中了，广军的人已经去了市委大院去闹了！”
韩建立眉头紧锁：“局长，他们这是要把事情闹大啊，怕是要给咱们也施压啊！”
如今社会矛盾复杂，东原的各家大院门口经常有人堵门，倒也也已经见怪不怪了。
我想起张叔所言，任何时候都要允许一切发生，也不要怕做错事，从不犯错的人是不做任何事情的人。
我抓起外套，边走边说：“老韩，我看从昨天到今天，他们是连着布局啊，先是在棉纺厂门口动手，现在又把车开到市委大院，这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司机讨运费那么简单，没有人出谋划策，他们不会这样有节奏地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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