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正式到岗
陈青推开车门走下去，推开画廊的门。
门轴响了一声。
苏婉宁从画架后面抬起头，看到是陈青，放下调色盘站起来：“小陈？你来得正好，我刚煮了一壶茶。”
陈青在画架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接过苏婉宁递来的茶杯，握在手里没有喝。
苏婉宁看了他一眼，坐回画架前面，拿起画笔继续调色。
过了几秒她放下笔，转过头。
“你今天不太一样。”
陈青抬起头：“有吗？”
“你进门到现在没说过第二句话。”苏婉宁看着他，“出什么事了？”
陈青低头看着茶杯里的茶汤，是浅黄色的，几片茶叶沉沉浮浮。
“姜磊的案子结了。”
“姜磊？”
“就是原来县委办那个主任。跟老韩的事也有关系。”
苏婉宁没有追问细节。
她把画笔搁在调色盘旁边，站起来走到陈青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查到他了？”
“查到了。他交代了一些事。”
苏婉宁没有问交代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上沾了油画颜料，斑斑驳驳的。
“老韩的事，”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到今天才算真正有个结果，是吧？”
陈青点了点头。
苏婉宁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墙上那幅“生如夏花”的字上。
郑庆语题的那幅字已经装裱好了，挂在侧墙上，光线照在墨迹上，每一笔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苏婉宁的声音很轻，“老韩当初查那些东西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哪怕他说一句‘最近在忙一个事，可能有点危险’，我心里也有个准备。”
陈青没有接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苏婉宁的目光从字幅上收回来，“他每天回家照常吃饭、照常睡觉、照常跟我说‘今天工作怎么样’。我一点都不知道他在查那么大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陈青：“你说，他是怕我担心，还是觉得跟我说了没用？”
陈青握着茶杯的手指动了一下。
“韩书记应该是怕你担心。”
“怕我担心，然后让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苏婉宁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他走了之后我才知道，原来他一直在查这些事。”
陈青把茶杯放在脚边的矮凳上。
“嫂子，有些事他不说，是不想你掺和进来。他查的那些东西，牵扯的人太多。”
“我知道。”苏婉宁点了点头，“但你知道那种感觉吗——他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不了解他每天在做什么。他守着我，护着我，但他没有让我站在他身边一起扛。”
陈青看着她。
苏婉宁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泪。
“姜磊的事查完了，老韩的事也查完了。”苏婉宁站起来，走回画架前面，“但人回不来了。”
她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画布上补了一笔。
陈青坐了一会儿，站起来。
“嫂子，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
苏婉宁没有回头，画笔在画布上移动着，声音很轻：“小陈，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别自己一个人扛。你身边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
陈青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知道了，嫂子。”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门轴响了一声，门在身后合上。
画廊里又安静下来，只有画笔在画布上轻轻摩擦的声音。
陈青没有去找田羽容汇报。
这些情况，田羽容应该知道得比他更早。
裴清越在通报会上说的话，市纪委那边肯定先跟市委通过气。田羽容是分管纪委工作的市委副书记，姜磊交代韩振邦那件事的时候，她应该就在场，或者至少第一时间拿到了通报稿。
可田羽容没有打电话来。可能觉得陈青能坦然接受。
陈青并没有田羽容想的那么坦然。
从市里回来那天晚上，他在书房坐到很晚。
脑子里反复转着裴清越转述的那句话——“如果韩振邦早一点把那些东西报上去，也许就不会死。但他偏偏要自己查。”
姜磊知道钟国梁在关注韩振邦查米云水库的事，他选择了沉默。
沉默可以解释为害怕，也可以解释为自保，但陈青想起更多的细节。
韩振邦出事前一周，姜磊来他办公室送过一份文件，站在门口说了句“韩书记最近忙，你多盯着点”。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
现在回头看，那句话里藏着试探。
姜磊已经知道钟国梁盯上了韩振邦，他用一句“多盯着点”把自己摘干净，既没有提醒韩振邦，也没有向任何人报告。
陈青想起更早的事。
钟博远在县委办横着走的时候，姜磊默许了。
钟博远和秦季往来密切，姜磊看在眼里，没问过一句。
后来田羽容来了，姜磊第一时间靠过来，抢在所有人前面把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钥匙塞到他手里。
陈青当时觉得这人识时务，现在才明白，识时务的尽头是冷漠。
一个对危险避之不及的人，私下里却有那么多见不得人的肮脏事。
韩振邦的死和姜磊没有直接关系。
但他的“不作为”不像是之前陈青一直以为的那个墙头草。墙头草只是没有立场，而姜磊在韩振邦出事这件事上，连墙头草都算不上。他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做。
一个旧的“故事”似乎画上了一个句号。却也有新的“故事”要展开。
清平县县委办主任的人选，终于确定下来了。
不是黄楚江和贺云泽推荐的，人选直接是市里定的。
陈青周五拿到韩东的履历：四十出头，两个县的县委办副主任经历，一个乡镇党委书记的履历，市委组织部干部科出身。
这个配置放在县委办主任的位置上，资历足够，但也不是那种会被高配的“红人”。
市里直接定人、不进常委，说明市委组织部对清平县委办这个位置的态度发生了变化——姜磊的事让他们不想再让县委办主任兼任常委，至少短期内不会。
韩东前来报到那天是周五的下午。
陈青正好去了文通公司，接待和欢迎会都是祁玉婷安排的。
陈青回到行政中心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韩东的办公室门开着，人已经走了。
陈青站在门口看了一眼，里面灯没开，桌面上摆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和一支笔。
周六和周日两天又是休息。
陈青拿着鱼竿第一次走出了县城外。
竿子是孙恒志送的那根，一直放在书房角落里，从湖滨花园的人工湖边到县城外的水库，这根竿子还是第一次派上真正的用场。
他去了米云水库下游的一段野河。
水面不宽，两岸是成片的芦苇，风吹过来的时候芦苇穗子弯成一片。
他在河边坐了一个上午。
浮漂沉了几次，提竿都是空的。
旁边有个本地老头，钓了十几条鲫鱼，看他一条没上，递了根烟过来，说“小伙子，耐心点”。
陈青接过烟点上，没说话。
因为他的心思根本就不在钓鱼上，只是需要这么一个动作能让自己的思考似乎有一根线牵着而已。
田羽容说过，韩振邦早年也喜欢钓鱼，后来工作忙就放下了。
陈青忽然觉得，韩振邦放下鱼竿的那个时间点，大概就是田羽容说她也有点看不透老韩的时候。
钓鱼需要耐心，也需要信任——信任水面下有鱼，信任自己的判断。
韩振邦不再钓鱼，是因为他不再信任任何人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外表廉洁的钟国梁隐藏的真相，看到了省能源集团某些人的野心，那种冲击到底有多大，陈青很难想象。
他想起苏婉宁那句话——“你以后要是遇到了什么事，别自己一个人扛。你身边有人愿意跟你一起扛。”
陈青看着平静的水面，心里某个一直紧绷的地方慢慢松了下来。
他不想变成韩振邦那样。韩振邦把所有人挡在外面，自己一个人扛，最后扛出了事。
两天钓鱼，陈青都是“空军”返回。
但离开河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些。
周一的清平县委办，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开门。
综合科的人把三楼小会议室又擦了一遍，桌签摆了拆、拆了摆，直到魏强自己盯着摆正了才停手。
陈青到的时候八点不到。
他在五楼县委办主任办公室里收拾桌面，把姜磊留下的大件办公用品归拢到一边，自己的私人物品装进一个纸箱。
抽屉里还有几支笔和一本没用过的笔记本，他把笔记本抽出来放进了纸箱。笔留在桌上。
八点二十分，何小雨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本装订好的册子，封面上贴着白色标签，上面用黑笔写着“过渡期工作台账”。她后面跟着综合科两个人，抬着一个文件盒。
“陈哥，台账装订好了，三份。一份给韩主任，一份留县委办存档，一份送组织部。”
陈青接过来翻了一眼。条目清晰，日期、事项、签批人、处理结果，一条一条列到了上周五。他把册子放在桌角。
“钥匙呢？”
何小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铜色钥匙，放在册子旁边。
三把，一把主任办公室，一把小会议室，一把综合科档案柜。
八点四十分，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陈青抬头，县委办综合科的人已经引领着一个人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短发，穿深蓝色夹克，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稳当。
陈青从办公桌后面绕出来，迎到门口。
“韩主任？”
“陈部长？”
对方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但分开得很有水平。
“韩东。以后工作上还需要多请教。”
“韩主任客气了。”陈青侧身引路，“走吧，去会议室先开个简短的交接会。”
两人进三楼小会议室的时候，各科室负责人已经坐齐了。周志新、冯晓光、王全友、刘敏、魏强，还有信息科和督查室的负责人，一共七个人。
陈青在主位旁边坐下，韩东在他右手边落座。对面七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没人先开口。
“先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韩东同志，市委组织部任命的新任清平县委办主任。”
陈青三句说完了基本信息，接着介绍道：“韩主任之前在外县做过多年的县委办副主任，也担任过乡镇党委书记，履历扎实。今天正式到岗，从此刻起，县委办的各项工作由韩主任主持。”
陈青把在座的人一一介绍了之后，韩东朝对面七个人点了一下头。
陈青把桌角的台账册子推过去。“这是过渡期的全部工作记录，从姜磊被留置那天起，到今天早上八点。何小雨同志整理装订的，三份，这是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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