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7章 解脱
第1297章 解脱
逆向弥母穿过云层，沿著先前建立的交换通路落向大地。
维尔纽斯上空，那道无形频率率先扫过城市。
沉睡中的人类与鸟类同时出现反应。
街道、广场和建筑内部，一道道错位灵魂从陌生躯体中脱离。
人类身体周围浮现出细密光点，栖息在地面的鸟群也开始轻微抽搐。
那些混乱纠缠的意识受到频率牵引，沿著各自留下的灵性痕迹迅速归位。
被困在鸟身中的人类重新回到身体，占据人类躯壳的鸟类也被送回原本的血肉。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数分钟。
最先醒来的是街边一名警察。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从地面坐起，低头看著自己的双手，又下意识摸了摸脸。
短暂茫然后，他像是回忆起什么，抬头望向不远处的一只灰鸽。
灰鸽也刚刚恢复意识。
它扑腾著翅膀站起，歪著脑袋看了警察片刻，随即发出一声急促鸣叫。
附近的人陆续苏醒。
有人扶著墙站起来，有人茫然环顾四周，还有人仍残留著鸟类身体中的飞行、啄食与栖息记忆，抬起手臂后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回归人身。
屋顶与街灯上的鸟群重新振翅。
它们飞得并不稳定，许多鸟在半空绕了几圈，才重新适应自己的翅膀。
几只体型较大的鸟落回地面，盯著旁边醒来的人类，彼此眼中都带著同样的错愕。
相同的变化也在拉维尼亚与埃斯塔尼亚发生。
灵魂沿著原有路径回归，混乱的城市逐渐恢复意识。
[水晶天]上。
最后一道逆向频率结束后，奥列庭天基武器中央的晶状透镜缓缓闭合，维生舱内的大脑进入短暂休眠。
片刻后，微弱电流再次沿著脑沟亮起。
夏修确认地面的灵魂交换已经解除，这才开口问道：「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大脑沉默了很久。
【我记得很多名字。】
【每一个名字都属于我。】
【她们有自己的父母、朋友、工作、童年，也有各自做过的善事与罪行。】
【当记忆、证人、血缘、档案和亲属关系都能够证明一段人生真实存在时，又该由什么决定一个人是谁？】
夏修没有打断。
【她们都是真实的人。】
【她们从来都不是被幻想出来的名字。】
【每一个身份都拥有完整人生，也都相信自己才是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可她们只能按照顺序醒来，依次使用同一具身体，再把上一段人生挤进无法触碰的深处。】
【有时候，她们能够听见彼此。】
【更多时候，她们只会把其他人生当成谎言。】
大脑的神经活动出现了明显波动。
【奥列庭发现了这一点。】
【他们想知道，一具身体为什么能够容纳这么多灵魂，也想知道这些灵魂能不能被分别取出来。】
【于是，他们开始解剖我们。】
维生舱内的电流骤然变得混乱。
一些深埋在脑组织中的记忆被重新激活，化作模糊的手术灯、金属器械与不断重复的奇术指令。
【最开始，他们只能区分不同人格的活动区域。】
【后来，他们学会了在某个人格醒来时固定她的灵魂，再把她从其他人之中剥离。】
【她们一个接著一个被抽走。】
【直到那次实验，我们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其中一层灵魂的死亡。】
夏修的目光落在那颗大脑上。
【那是一个红色的人格。】
【她充满仇恨，记得许多伤害，也渴望把伤害还给所有人。】
【奥列庭认为她最适合被制造成武器，于是将她完整抽离，送入另一个准备好的移植对象体内。】
【移植只维持了几秒————然后，那个人爆炸了。】
【血肉覆盖整间手术厅————墙壁、器械、研究人员，全都被她的灵魂和血肉污染。】
【我们在同一瞬间感觉到她死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知道，原来其中一个人消失以后，剩下的人会清楚地感到那个位置空了。】
大脑的声音逐渐低沉。
【那次实验摧毁了大部分人格。】
许多记忆在冲击中互相吞噬，更多灵魂直接崩溃。最后，只剩下两个人格还维持著完整结构。】
【其中一个被奥列庭带走。】
【她就是那个红色人格留下的部分。】
【她现在仍在奥列庭手中。】
维生液缓慢流过脑组织。
【而另一个，被留在了这里。】
【他们保存了我的大脑，把我接入这枚天基武器。】
【所以，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我只知道，我是最后留在这颗大脑里的那一个。】
夏修看著维生舱内那颗仍在缓慢放电的大脑。
「我最后再问你一次。」
「你确定要我毁掉你吗？」
「只要你愿意活下去，我可以为你重新塑造一具身体。神经、器官、血液和感官都能恢复，你甚至可以选择自己醒来时的模样。」
维生舱内沉默了很久。
它曾经拥有一百多套人生。
一百多个姓名，一百多个家庭，一百多段互相排斥却同样真实的过去。
奥列庭将她们逐一剥离、摧毁，最后只留下这颗被导针贯穿的大脑，日复一日悬在天穹之上，替帝国观察世界，制造灾难。
活著对它而言，只意味著继续清醒。
继续接收每一道星光、每一次以太潮汐、每一个从地表升起的念头。它无法闭眼，也无法真正睡去，更无法从这颗大脑中逃离。
【不了。】
它的回应很轻，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平静。
【我已经活过太多次了。】
【我做过女儿，做过母亲，做过学生，也做过囚犯。有人爱过我，也有人恨过我。那些人生都是真的，可她们如今都已经走了。】
【你可以给我新的身体，却无法把她们全部带回来。】
【而我也不想再从她们留下的空位中醒来。】
维生液中的电流渐渐平稳。
【有人说，死亡只是灵魂摆脱肉身的锁链。】
【对我来说，它还意味著另一件事。】
【我终于不用再回答，自己究竟是谁。】
夏修注视著它，确认那道意识中没有迟疑。
于是他不再劝说。
【世界泡·未诞者福音】在维生舱周围无声展开。
透明泡壁穿过卫星装甲，将大脑、导针、维生液与连接其上的神经回路一并覆盖。
所有维持生命的设备仍在正常运转，大脑也没有感受到疼痛。
夏修抬起手——现实，开始由实转虚。
插入脑组织的导针率先变得透明，随后是人工循环装置、脑干与灰白色神经束。那些存在于物质中的结构逐渐失去重量，转化为无法触碰的虚影。
整个过程没有撕裂，也没有崩毁。
像一段漫长苦难终于失去了继续发生的资格。
大脑表面的电流一点点熄灭。
维生舱中的脑组织化作细小金色光点，沿著脑沟缓慢升起。每一点光芒中，似平都闪过一段已经无人能够辨认的人生。
陌生的家庭。
遥远的学校。
监狱、病房、婚礼与葬礼。
那些互相矛盾的过去在最后一刻同时出现，又在【未诞者福音】中安静消散。
最后一道意识沿著伟大灵性传入夏修耳中。
【谢————谢————你。】
金光彻底熄灭。
维生舱中，只剩一片澄澈的空白。
在兑现完承诺后，夏修的目光落向了眼前的奥列庭天基武器。
失去异常本源后，这枚武器只剩下庞大的轨道结构、频谱发生器、以太隐匿模块，以及奥列庭多年积累下来的天基工程技术。
直接摧毁，多少有些浪费。
嗯————还是直接送到诸天万界地区去，让天国炼金工程部的人捣鼓捣鼓，说不定还能够魔改成一套有用的系统。
夏修抬起手。
「伊甸，打开[彩虹桥]，目标诸天万界深度五。」
「把这件东西送到炼金工程部，告诉他们，先完成收容和权限清洗，再慢慢拆。」
伊甸很快作出回应。
【好的。】
下一瞬，[水晶天]上方亮起七色辉光。
一条宏伟光桥从虚空深处延伸而来，桥面穿过层层晶壁，直接抵达奥列庭天基武器前方。
空间随之向两侧展开，桥后显露出通往诸天万界深处的稳定通道。
夏修直接利用自己的伟大灵性，给奥列庭的天基武器连下好几道资讯禁锢。
黑色环轨停止转动，残余的奥列庭程序也被强行冻结。
在确定没有任何反抗后，虹桥开始启动，整枚天基武器被七色光芒包裹，庞大主体缓缓移入[彩虹桥]。
中央透镜、黑色环轨与狭长舰体依次没入光中。
几秒之后，最后一截外壳也消失在桥面尽头。
[彩虹桥]随即收拢。
七色光芒从「水晶天]上退去，原本被天基武器占据的位置只剩下一片空荡虚空。
灵魂交换已经解除。
【暴君·尼禄】被击陨。
奥列庭天基武器也被天国没收。
夏修低头望向泰拉大地。
伟大灵性越过云层与大气，很快锁定立图瓦首都维尔纽斯。
下一瞬，他的身影从天穹之上消失。
夏修重新踏上泰拉大地。
街道上的人类已经陆续苏醒，恢复身体的鸟群也重新飞上屋檐与钟塔。
波罗的海三国的灵魂交换危机算是解决了，P部门的地面节点也遭到庭院天使拔除，奥列庭天基武器也被送往诸天万界深度五。
可事情还剩下一条小尾巴。
伟大灵性越过城市，向立图瓦、拉维尼亚与埃斯塔尼亚延伸。
成千上万只开智鸟类分布在三国境内。
它们已经形成语言、组织和初步社会结构。渡鸦建立议会，海鸥控制集市与码头，鹳鸟管理户籍，麻雀组建信使行会，猫头鹰则牢牢占据夜间工作的岗位。
这些文明鸟已经无法继续按照普通动物处理。
可任由它们自行发展，三国很快就会多出数百个互不服从的鸟类政权。
到时候，屋顶、森林、湖泊、河岸乃至每一座城市广场，都可能冒出一个宣布独立的鸟类团体。
夏修在想著要不要用世界泡把这些鸟都给「无害化」处理。
全部屠掉，或者，重新把它们整回「傻子」。
不过想了想，他觉得这样子有点太浪费了，这么多鸟，完全可以整一个天国鸟类部门出来，让这些鸟给天国当牛马啊！
现在，自己只需要统一这些鸟就行。
夏修心中已经想到一群很合适的管理者。
他抬起右手，伟大灵性轻轻震动。
五十团圣光立刻在身前亮起。
光芒迅速凝聚，化作五十只圆润饱满的白鸽。
它们拍打著圣光构成的翅膀，刚刚完成显现，便整齐地围著夏修转了一圈。
「咕！」
为首的阿卡从鸽群中一跃而出。
它在半空扑腾两下，稳稳落在夏修肩膀上，胸脯高高挺起，翅膀朝两侧展开。
「老大老大！」
「鸽群永远的太阳，第二席上的天国副君，立于[水晶天]之上的漆黑烈日！」
阿卡昂起脑袋，语气越来越激昂。
「圣哉！圣哉！圣哉！」
「昔在、今在、以后永在的老大！」
「暴君在你面前破碎，恶龙在你手中失去三首，奥列庭的城池如骄傲的晨星，从天穹之上坠入尘世！」
周围的圣光鸽群听得连连点头。
「咕咕！」
「圣哉！」
「鸽门！」
阿卡的翅膀指向天空，继续大声赞颂：「那时，尼禄高悬于天，自恃城墙坚固、国运深厚，又有恶龙护卫其左右。」
「老大只举起手，它的屏障便裂了；老大再挥出拳，它的冠冕便碎了；老大第三次观看它，它就从[水晶天]坠落了！」
「看哪，众星为此退避，天穹因你震动，地上的飞鸟都要称颂」
夏修伸出右手，按住阿卡的脑袋，随手向下一拍。
啪。
这只正在兴头上的圣光鸽直接从他肩膀掉到地上，圆滚滚的身体在石板路上弹了两下o
阿卡迅速翻身站起，抖了抖翅膀。
「老大的手掌充满慈爱。」
「老大的拍击使鸽谦卑。」
「受老大拍打的鸽有福了，因为它必从骄傲中重新站立。」
「鸽门！」
其余圣光鸽齐声回应：「鸽门！」
夏修有些无语地看著这群拍马屁的鸽子。
「你们开智后，就不能学著点人类的好，尽学一些糟粕玩意。」
他摇了摇头，随后直接进入正题。
「你们想要自己的圣鸽教会成为所有文明鸟中唯一的教会吗？」
原本还在交头接耳的鸽群瞬间安静。
阿卡的小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夏修继续说道：「波罗的海三国已经出现大批开智鸟类，我准备让圣鸽教会负责管理这些文明鸟。」
「处理不同鸟群之间的争端，制定它们与人类共同生活的规则，约束鸟类组织，同时把它们纳入统一秩序。」
「你们愿不愿意接下这件事？」
阿卡听到一半，翅膀已经控制不住地抖了起来。
「咕，想！」
它猛地向前跳出一步。
「咕，太想要当文明鸟之主！」
阿卡在夏修脚边来回踱步，脑袋也跟著一啄一啄。
「咕咕咕————」
「咕做梦都想的，咕相当所有文明鸟的教宗。」
在野心这块，圣光鸽还是随了它们的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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